读《林语堂<苏东坡传>》有感
谢静
初读这本书便发现,林语堂在第一章便毫不掩饰的写道“我想李白更为崇高,而杜甫更
为伟大—在清新、自然、工巧、悲天悯人的情感方面更为伟大,但是不必表示什么歉意,恕
我直言,我偏爱的诗人是苏东坡”。在此前,我对苏东坡的认识只岿然佩服于他的文化人格
的高大,面临种种劫难时的凛然旷达,仿佛一尊佛一般超脱于世间。实则不然,看完这本《苏
东坡传》,我才深切参悟了他那份旷达由来的过程,体会到身为一个真切的人的苏东坡,也
曾有常人一样的惊恐,手足无措,甚至自杀的唐突想法。
在他生平的第一次劫难——“乌台诗案”来临的时候,初涉宦海,还未曾经历过官场的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凤翔做通判三年期满,神宗元丰二年,吊人江苏太湖滨的湖州,刚刚
上任湖州,就被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面目狰狞的官差索取,后来苏东坡在《上哲宗皇帝书》
中曾记载说“他们逮捕太守犹如捕盗”。虽在事发前,驸马王詵和弟弟子由,先官差一步通
知了他,但在史料记载中仍能看出当时苏轼的错恩,惊惧。官差到时,正式身穿官袍,足登
高靴,站在庭院中,手持笏板,御史台的两个士兵分立两旁,身穿白衣,头缠黑巾,眼睛里
凶光闪动。太守官衙的人慌作一团,不知会有何事发生。林语堂先生在书中这样写道“苏东
坡不敢出来,与通判商量,通判说躲避朝廷使者无济于事,最好还是以礼迎接他。”当时的
苏东坡慌乱的不知该穿什么面见御史台的官差,幸好通判帮他稳住局面,在官差宣布他的罪
行之前,他依然还是朝廷命官,所以理当穿上官服官靴,戴官帽,手持笏板立于庭中。
时情势紧张,苏东坡首先开口道:“臣知多方开罪朝廷,必属死罪无疑。死不足惜,但
请容臣归于家人一别。”在他看来,这阵仗却是险恶,大有慷慨就死的决绝。皇甫遵淡然道:
“并不如此严重”。苏轼还是被允许回家看望了家人,对家人草草做了安顿,可让人不出所
料的是,临行前他还讲了一个笑话来宽慰家人。杜撰了故事:真宗年间,皇帝要访求一位大
儒杨朴,而杨朴却实在不愿意追随皇帝去京师,故试图演示自己的才华,借太太的一首诗来
敷衍皇帝。“且休落魄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苏
轼的幽默果然凑效,苏夫人破涕为笑。这是一个乐天积极的苏东坡,一个真性情的苏东坡,
一个自然的苏东坡。
乐观豁达是苏东坡深植骨子里本性,然而它的显现乃至绽放于之后的人生路途,不能说
没有黄州幽居的功劳。假如没有此一劫难,是否会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的通透也未可知。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这个被苏东坡记入自己人生里程碑似的一站,
僻陋多雨,气象昏昏,鱼稻薪碳颇贱。作为乌台诗案的一个了结,苏东坡死里逃生,被贬黄
州,官位降低,虽充团练副使,但没有职权并且被限制了出行的自由,不能会友不能探亲,
他的朋友在乌台诗案中也大都被牵连,一无所有的苏东坡要从此变成一个农夫,一个“此心
安处是吾乡”的隐士,忘掉“便认他乡作故乡”的陌生与心存芥蒂。从定惠院到安国寺,从
被贬含冤的官员到布衣蔬食的农夫,他的化解之法便在于,“闲居未免看书,唯佛经以遣日,
不复近笔砚焉”,与佛禅与晚钟相伴,亲躬耕近乡野。
苏东坡是诗人,以诗意的姿态栖居在贫瘠的黄州,即使废弃在山间烈日下的小茅屋也能
住处“风涛烟雨,晓夕百变”的恬淡,临皋亭成了午间小憩都能看到风帆上下,水光接天美
景的楼台,他看到了别人即使在天堂也看不到的美,这疑来源于他乐观旷达的心境。他已经
脱去了文人打长袍,摘去了文人的方巾,改穿农人的短褂子,每天往返于东坡,在躬耕之暇,
和农人一起唱歌,喝酒,甚至酩酊大醉。并且“自喜渐不为人识”。其实此时的苏东坡生活
甚为贫寒,每月四千伍佰钱,穿成三十串吊在屋梁上,每天只能用一串,幸得好友出面帮忙
租来了黄州城东的五十亩布满瓦砾荆棘的营地,垦辟成了一家人赖以为生的口粮地,这时他
人不忘给它取一个诗意且自然的名字——“东坡”。从此真正务农,每天挂心灌溉和麦苗的
长势,看着刚钻出寸余的麦苗欢欣雀跃,丰收后有农人一样的快活满足。
苏东坡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
风面如墨”终日作息于田间瓦舍的苏轼俨然就是一位农夫。他没有被流放的文人的愁肠百吉,
感时伤怀,更不会长篇赘述,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之忧愤愁苦。
虽远离官场他依然不平则鸣,心系百姓,遇有邪恶则“如食中有蝇,吐之乃已”是他不
论是否为官的天然道义。听闻有溺婴的野蛮风俗,苏东坡即刻便作《与朱鄂州书》并请朋友
带信亲见太守,并自己出资设立救儿会,向富豪乡绅募捐,用以救治贫家婴孩。
最让我觉得他是彻底忘却了际遇悲伤的就是他那精致也简陋多趣的饮食。苏东坡爱做
菜,是个美食家,用当下流行词,他就是活生生一个“吃货”,一个于贫瘠匮乏中还能吃出
新意,吃出陶然的生活家。在黄州时,缺衣少食,他一个人微薄的俸禄要供养一大家子,然
而即便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下,却也吃的活色生香。“东坡肉”,猪肉在当时是“富人不肯吃,
穷人不解煮”苏轼买来简单烹制——少水,文火,时久乃成,果然肉质香而不腻,绵而不厚;
东坡汤,东坡鱼也都是因地制宜发明的菜谱,这种农村气氛里,他越来越像陶潜的生活,甚
至说自己是前世就是陶潜。超然出尘却充满烟火气的苏东坡难道不是最自然最本真的吗?
读苏东坡,很难说是被监禁被流放,那是无论怎样,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无论如何艰难,
都是乐观幸福的。即使是双足深陷的时候,他依旧能唱着小调,邀上三五个知心的朋友,享
受生活的美好。因为他的心,不为环境所束缚,他的心是自由的,是自然的,是屹立于宇宙
最顶端最高层的美好的灵魂。这样的人生,从不见对环境的抱怨,从不见尖刻的犀利指责,
从不见对怀才不遇的悲愤,他真的是天纵大才。“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
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样的心境值得我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