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卫视】《大师》之华罗庚华罗庚【采访】华罗庚中学原党支部书记段锁庆——华罗庚睡在帐子里面,他可以知道这个帐子的眼有多少个。
【采访】《华罗庚研究》作者孔章圣——一担麦子一担稻,或者一箩黄豆到他面前,他能准确地报出有多少斤。
【采访】华罗庚金坛中学校友胡柏寿——一碗饭端出来,他只要一看,这一碗饭里面有几粒米他都知道。
(上集)1931年的一天,清华大学来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有腿疾,是一瘸一拐起来的,这个年轻人就是华罗庚。
他应算学系主任熊庆来的邀请到清华谋职。
熊庆来是中国著名的数学家,早年留学欧美,回国后致力于中国数学科学的开拓和人才的培养。
当时中国没有专门的数学教材,他就自己编写讲义,严济慈、钱三强、赵九章等著名科学家就曾在他的教导下经受了严格的数学基础训练。
但后世评论熊庆来一生中最具慧眼的一次,则是他在1930年发现了华罗庚。
那一年他读到了这篇名为《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成立理由》的论文,论文的作者在文中指出了苏家驹一个大学教授在一个代数运算上的错误,文章极具才华,但作者却是一个熊庆来从未见过的名字,他很惊讶,熊庆来开始纳闷,他想知道他是谁。
当熊庆来后来得知这个作者只有初中毕业时,便由惊讶转为惊异,顿生珍惜之情,于是就有了华罗庚走进清华的一幕。
而华罗庚走进清华的那一天,就标志着熊庆来为后世的中国,为中国后世的子孙发现了一个数学大师。
熊庆来接待了这个有腿疾的青年,并特意安排他在算学系做了图书馆的助理。
【采访】清华大学校史专家黄延复——清华的制度很严格的,当时聘教员呢,都要有聘任委员会的,没有大学毕业的文凭,你想当助教是不可能的。
有时候研究生毕业也不过就是一个助教。
【采访】华罗庚长子华俊东——没有学历的不能担任老师,所以只能安排在数学系里做一点杂务工作,比如说管管图书啊,其它的乱七八糟的杂务事,他觉得对他来说也是很好的机会。
华罗庚就是这样意外地从一个江南小镇来到了北京,成为清华算学系的一个职员。
当时的清华算学系人才济济,教授有熊庆来、杨武之等,年轻的有陈省身、许宝禄、吴大任、柯召等,后来都成为卓有成就的人物。
在这样的环境中,华罗庚勤奋努力,业余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五年后,也就是1936年,当他去英国剑桥大学留学时,清华大学图书馆里的数学藏书几乎都被他看完了。
【采访】中国科学院院士华罗庚学生王元——华罗庚自己跟我讲,他去清华的时候那个图书馆都是乱七八糟,书都是堆在地上,到处都是,是他把它一本本给整理出来,放到书架上,他闭着眼睛走进图书馆,手一摸就知道哪一本书在什么地方。
每天早晨天还不亮华罗庚就起床了,就着微弱的灯光钻研数学。
在进清华之前华罗庚在《科学》杂志上就已经发表过6篇论文,但到了清华以后,整整两年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直到进清华的第三年,他在数学杂志上发表了八篇论文,此后两年,每年都有七八篇论文发表。
他的好友陈省身后来回忆,他是确有数学天才的,每天工作十几小时,所以短期内便有文章在国外杂志发表。
他的腿因幼时患伤寒症而跛,又因没有上过大学,和大家出身不同,以致有高度的不安全感,华罗庚则用加倍的时间与勤奋补救自己的缺失。
1933年,华罗庚担任算学系图书管理员一年半后,在熊庆来、杨武之、郑桐荪等教授的极力推荐下,被清华提为助教,这是破格的。
【采访】清华大学校史专家黄延复——当时清华的制度,行政人员要想升到教学人员,那是相当的困难的,熊先生当初把华罗庚请到清华来加以特殊培养,也就是在找机会。
这所建筑是清华著名的工字厅,当年人才济济的算学系就挤在这一头的四间办公室里,因为现在是清华行政办公的地方,我们无法为您展示室内的空间,但研究者告诉了我们当时的情形。
【采访】黄延复——清华的数学系一开始叫算学系,那个系办公室一共就只有四间小屋,恐怕也就是最多二十平米那么一间,大教授杨武之(杨振宁的父亲)、孙光远呐,好几个共用的。
华罗庚一到清华,熊庆来就把他的办公桌安排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并让他到自己的算学分析班上听课。
不仅如此,熊庆来备课遇到疑难,时常会大声地叫:华先生,请过来一下,看看这个题目怎么做?【采访】王元——华罗庚对凡是帮助过他的人,他始终是感恩戴德的,熊庆来后来呆在法国,身体也瘫痪了,华罗庚先生就想办法把他弄回中国来工作,并且给他安排在数学研究所工作,而且主持函数论的研究。
熊庆来是1948年在访法时无奈中滞留法国的,在法国患重病中风瘫痪了。
解放以后,华罗庚把恩师接了回来,但没有几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了,熊庆来很快地在那场疾风暴雨中去世了。
【采访】华罗庚长子华俊东——熊庆来在文革当中去世,华罗庚还专门到他家里去吊唁,当初很多人都不敢去吊唁。
当时他是眼泪就往下流,他跟我们讲,他说很对不起熊庆来,来了以后就碰到文化大革命了。
【采访】王元——等到文革以后,要落实政策了,上面找华罗庚要给他落实政策,他就说先不谈我的问题,先给熊庆来落实政策。
华罗庚一生铭记熊庆来的知遇之恩,熊庆来去世以后,华罗庚的办公桌上一直摆放着熊庆来的相片。
今天,中科院的华罗庚陈列室依然保持着华罗庚生前的场景。
青少年时期的华罗庚,正逢五四运动以后百年中国激荡的年代,金坛虽是江南小城,却也西风东渐,1922年,县城里有了第一所新式中学,而华罗庚的幸运是,在这所学校里他遇到了生平第一位恩师。
华罗庚是金坛中学的第一届学生,但华罗庚的成绩并不好,又因为字迹潦草、顽皮淘气,很少有老师喜欢,这时一个名叫王维克的老师在华罗庚面前出现了。
【采访】华罗庚中学原党支书记段锁庆——旁的老师就讲了,你看,华罗庚写两个字就象螃蟹一样地爬。
王维克老师就讲了,在数学上他有他的见解。
因为王维克发现华罗庚数学本子上经常有涂改之处,经过涂改毕竟看得出来,他每一次涂改都是他新的见解。
难得小城里有这样一位教书匠,他透过华罗庚涂涂改改的笔迹看到了这个孩子出色的数学天赋,他借书给华罗庚,精心呵护着他的兴趣。
华罗庚失学之后,王老师支持他自学。
四十年后,华罗庚说,王维克先生还是我数学成绩的第一个赏识者呢。
在华罗庚17岁的时候,他从上海的中华职业学校辍学了,学校虽然给他免了学费,但是贫寒的家庭依然拿不出一学期50元的杂费和食宿费,此时,距离他的毕业只差一个学期。
在以后的岁月里,华罗庚虽然也曾在清华、剑桥等著名高校学习,但他从来都不曾为文凭读过书,这位数学大师一生唯一的一张文凭,竟是家乡那所新式中学的初中毕业证书。
辍学回到家乡的华罗庚帮助父亲照料杂货店,在这片小店铺里,和这个小店员做伴的只有自王维克那里借来的几本数学书,除了做买卖,他把所有空余的时间都用来学数学,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小店铺对面是一家豆腐店,店里的伙计每天早起磨豆腐时,对面的华罗庚已经点着油灯在读书了。
【采访】段锁庆——华罗庚一心酷爱数学,经常在柜台上做题目,由于他专心致志,有时候顾客来问他,比如说买个火柴要多少钱,他可以讲刚才做的数学题目的得数回答给顾客,有的答数非常大,把顾客也吓了一跳。
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发生。
【采访】华俊东——因为那时候我们家也是很困难,是开一个小棉花店,他等于是也当个店员,也管点事。
他老看这些书呢,我爷爷觉得没有用,所以基本上就不让他看,把他的书有时候都丢了。
【采访】段锁庆——说是这些天书害了华罗庚,所以他就拼命要抢华罗庚的书,要撕他的书。
【采访】华俊东——一直到什么时候呢,到有一次年终结账,结账以后说是欠了很多账,那是很麻烦的事,他就自告奋勇去算账了,我爷爷就是觉得你就算吧,一算以后,很快算得清清楚楚,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个时候我爷爷开始思想转变了,就同意他看书了。
1929年金坛发生瘟疫,华罗庚也不幸得了伤寒病,终日躺在床上,竟有半年。
后来病虽然好了,腿却残了,这一年华罗庚19岁。
大病一场的华罗庚在床上学完了高三和大学一、二年级的全部数学课程。
【采访】《华罗庚研究》作者孔章圣——作为一个残疾人,生存小城,他能够干什么?他后来总结出一句话,当时我为什么要学数学呢?因为我要吃饭,因为我从上海中华职业学校学过数学,我有一点点本钱,因为数学简单,只要一张纸一支笔和一个脑袋就可以了。
这是他1980年回金坛的时候,在他的讲话录音中有这么一段话。
华罗庚天才般的数学爱好是缘何而起我们无从可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王维克老师的欣赏和呵护是起步走向数学王国路上的华罗庚心里的一盏小油灯。
(英国剑桥大学)【采访】华俊东——去了以后那也是如饥似渴,因为到了一个新的数学天地了,曾经他的导师跟他讲,你最好是攻博士,别人要四年才能攻下来,你最多二年就可以攻下来,他的回答很明确,我来不是为了博士学位,我的目的就是要从各个角度学习数学,我是来学的,学习来的。
华罗庚曾风趣地形容这段生活,有人去英国,先补习英文,再听一门课,然后得一学位,我听七八门课,记了一厚叠笔记,回国后又整理了一遍,仔细地加以消化。
在剑桥我写了十多篇文章。
1938年,整个中国已是烽火连天,华罗庚在这一年完成了预定的进修,他立即回国。
起程时,好友劝他不必冒此危险,留在英伦各大学讲授数理,必受欢迎。
但华罗庚一定要与自己的同胞共赴国难,于是他到了西南联大,成了危难中的中国的一名教授。
抗战时期,昆明是日军重点轰炸的城市,有一次华罗庚就被日军飞机扔下的炸弹活埋在防空洞里。
【采访】华俊东——那时候我爸爸正跟闵嗣鹤他们几个人在那儿讨论数学,他那个防空洞后来也垮了,而且埋得很深,幸亏西南联大的学生边轰炸边挖,后来把他挖出来了。
出来以后眼镜没有了,咳嗽出来都是血,那时候穿长衫嘛,后半截都没了。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华罗庚陶醉于数学之美,他写出了这本《堆垒素数论》,即使到今天,华罗庚在这样的环境中写成的全部著作,仍然是世界数学王国里的经典之作。
【采访】华俊东——这个数学他确实是做得入迷了,什么情况之下他都能学,逃难也能学,轰炸也能学。
战时的中国,因为日军的封锁,不仅生活用品极其匮乏,而且与外界的通讯也极其不畅,科研所需的文献奇缺,不知道国际上最新研究成果的信息,华罗庚和同事们在黄土为墙、茅草铁皮为顶的教室里传承文化,钻研学术。
这了安全,他们把家搬到离城市更远的地方,从家到城市,中间隔着两座山,华罗庚腿脚不便,就坐老农拉的牛车到学校去,一次来回要花去半天时间,但他上课没有一次迟到过。
晚上回到家里,就在微弱的油灯下继续数学研究。
【采访】华俊东——完全一心一意在他的数学研究上,我们在昆明时点的灯不是电灯,也不是煤油灯,就是一个豆油灯,就这么一个小碟,里面放一团棉花,拈一拈就点灯了,光线很暗,经常晚上醒过来,到二三点钟我估计,他都是趴在桌上写东西。
多年以后,他撰文回忆这段生活说,全家住在两间小厢楼里,还没有现在我的办公室大,食于斯,寝于斯,读书于斯,做研究于斯,晚上一灯如豆。
【采访】华俊东——那时候家里没钱,薪水只够半个月,所以就是卖破烂,是我那个老外婆去卖,人家要一天卖下来,他两个钟头就回来了,全卖光了,他们卖十块,她两块就卖了,反正只要拿到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