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菜”的生活内涵
在成都城市建设改造尚未涉及的小街小巷里，人们总能看到一些低档的小饭铺：它们一般都是低矮的平房，一个到两个开间，简陋的桌凳、碗筷，有的甚至烧蜂窝煤做菜；菜的种类也很少，大都是用几个特大号的铝锅，做土豆烧牛肉、猪蹄炖雪豆、土豆烧肥肠、莲藕炖排骨什么的；还有一种很有特色的菜——漏勺装入猪血、豆芽、莴苣、白菜等，放进事先熬制的麻辣的油汤里烫一会儿，然后盛到碗里端给顾客。
那种烹饪手法称之为“冒”，所做的菜也就被统称为“冒菜”。
“冒”在成都方言里是颇有意味的，原本由里向外渗透的意思，却被我们以逆向思维的方式活用，成了川菜独有的烹饪手段。
“冒菜”既然如此便捷，顺应快节奏的都市生活，餐饮行业便将“冒”推而广之，专以“冒菜”做招徕的小饭铺也应运而生。
“冒菜”既麻且辣、又烫又鲜，价廉物美，颇受普通市民和农民工的欢迎。
但是，这类小饭铺最大的问题，就是卫生条件太差，每到夏天，苍蝇总围在顾客身边飞来飞去。
天性幽默的成都人，便极其形象直观的统称它们为“苍蝇馆子”。
（写到这里，连笔者都觉得埋汰，好象在搞什么恶作剧，故意想让读者恶心。
其实，苍蝇在人们生活中无处不在。
虽然每年都要打消灭苍蝇的人民战争，但是，那些讨厌的家伙就像某些丑恶现象，总是灭而不绝。
）你要是听到某个成都人毫无愧色地说自己去吃“苍蝇馆子”的话，千万不要惊诧，这正是成都市民的高明之处：不便、不敢、不想拿别人开心，拿自己开涮总是允许的吧？就像王朔那样，公然标榜“我是流氓我怕谁”，“千万别把我当人”，于是一路绿灯，顺利通过。
倘若谁横眉竖眼地说“我是贵族别碰我”，那结局很可能就是另一番情景：你是贵族又怎样？我偏要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你背时倒灶。
成都方言里的“背时”，意义不言自明——没有做到与时俱进，当然活该倒霉；“倒灶”则是与饮食密切相关的词语。
旧时的成都市民做饭大都烧木柴，20世纪60年代以后改烧蜂窝煤，传统的燃料都离不了灶台，那是须臾必不可少的生活要素。
倘若连做饭的灶台都倒塌了，才真是倒霉到家，没法过日子了。
从烹饪的角度去看，“冒菜”其实就是“烫菜”，它们都是以滚烫的汤水为载体加工菜肴的。
“冒”与“烫”还属于同一个美学范畴，在烹馔菜肴的过程中，二者都尽显热气蒸腾和云蒸霞蔚之美，有一点儿蒸蒸日上的意思。
“冒”与“烫”虽然异曲同工，却是“性相近而习相远”。
如果从语言的表现力上看，“冒”要比“烫”来得更为形象而生动。
一个“冒”字，将厨师加工食物时忽上忽下不断反复的优雅动作展示得淋漓尽致，“烫”却显得单调而沉闷。
不过，倘若从顾客的心理感受来讲，“冒”是消极等待和被动地吃，得待到厨师将菜“冒”熟以后，方能进得顾客的嘴巴；烫的境界却好象要高一点儿，比如烫火锅，那是一种主动的乐趣，一种积极进取的态度。
换句话说，“冒”的情形，有如人中新贵在宦海（或商海、股海以及一切欲望之海）里沉浮，也像普通百姓为生计而挣扎；烫却是悠闲的人生姿态和高雅的品位诉求。
我们可以坦诚地说自己吃“冒菜”，却不能冒失地说谁谁“冒火锅”，否则是会贻笑于大方之家的。
话又说回来，既然“冒菜”与“苍蝇馆子”结下不解之缘，那么，“冒菜”的美学内涵就值得我们探究一番。
笔者的意思是说，“苍蝇馆子”固然有若干弊端，但自有其存在的理由：便宜实惠。
普通市民和农民工是“冒菜”固定的消费群体，拉三轮、挖土方、搞装卸、淘河道，劳累了半天，饥肠辘辘的总要吃饭以获得“卡路里”吧？连机器人也得补充能量哩，何况是大活人？于是，他们掂量自己的腰包，测量自己的肚量，估量饭铺的档次，除了“苍蝇馆子”，他们好象别无选择。
虽然提前下了岗，却有一点儿烹饪本事的成都人，除了开“苍蝇馆子”作为谋生手段以外，好象也是别无选择的事情——这与自然界里的共生现象非常相似。
在非洲大草原上，笨拙的犀牛的背上，总会跳跃着一些小鸟（人们叫它“犀牛鸟”），不停地啄着犀牛厚实而有裂缝的皮肤，尽管它们为掏出犀牛皮下的寄生虫，时常把犀牛的皮肉啄得鲜血淋漓，犀牛却安之若素任随小鸟折腾——它们谁也离不开不开谁。
笔者举的这个例子恐怕有点儿不恰当，有人可能会诘问：难道说开“苍蝇馆子”的小老板是犀牛鸟，去吃“冒菜”的人就是被弄得血肉模糊的犀牛？如果倒过来就更讲不通，总不能说农民工是犀牛鸟，而小老板却像犀牛了吧？假设人家继续追问寄生虫又指什么东西？笔者可就说不清楚了。
看来还是换一种比喻为好——某著名歌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表现很有意思。
记者问歌星，听说你刚去地税局补交了几十万元的个人所得税，请问你现在有何感想？歌星矜持的回答，竟然比唱的还要好听：我为自己能尽一个普通公民的义务而感到自豪。
当我看到这篇报导时，觉得比吃了苍蝇还要恶心。
“普通公民”？普通公民能动辄偷漏税几十万？真是伟大的谦虚！倘若是她是主动交税倒可以“感到自豪”的，问题是被迫补交的呀。
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拒不补交税款，《税法》是绝不会念及谁是明星（或流星）而网开一面的。
笔者本来想探究一下“冒菜”的美学范畴，却东拉西扯地说到偷税的事情上去了。
不仅严重跑题，而且冒犯了大歌星。
惭愧惭愧，赶紧打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