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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经历看一个博士点的发展历程
生。当时南京大学共有二十多位由国务院学位委员
会授予资格的博士生导师, 但是学校考虑到我国的
博士生培养刚刚起步, 不宜把步子迈得太大, 所以在
全校只遴选了 10 位德高望重的博导, 每人只招收一
个博士研究生, 来为今后较大规模的博士生培养积
累经验。我的导师程千帆教授教育
回顾与展望
2008.8
学位与研究生教育
书如命。那时文艺体育活动比较单调, 砖头似的盒式 录音机刚面世, 倒是我们人手一件的时髦爱物, 主要 用于练习外语, 有时也用来听听音乐。舞会开始流行 了, 我当过一两回看客, 就再也没有去过。看电影是 大家喜欢的, 五道口北京语言学院常放一些 “内部 片”, 我们总想办法弄票, 兴高采烈骑自行车去观赏。 那时电视还不像如今普及, 要看还得到老师家里去 ( 后来 29 楼传达室也有了一台电视机) 。日本电影 《望乡》, 我是到燕东园孙玉石老师家里看的。每天下 午五点之后大家可以伸伸筋骨了, 拔河比赛便经常 在三角地一带举行, 一大群“老童生”那么灰头土脸 卖力地鼓捣这种活动, 又有那么多啦啦队一旁当“粉 丝”喝彩, 实在是有趣的图景。
那时的艰苦好像并不太觉得, 大家都充实而快 乐, 用现在的流行语说, “幸福度”不低。记得吴福辉 的表姐从加拿大回来探亲, 到过 29 楼宿舍, 一进门 就慨叹“你们日子真苦! ”可是老吴回应说“不觉得 苦, 倒是快活”。老吴每到周末就在宿舍放声唱歌, 那 东北味的男中音煞是好听, 也真是快活。“不觉得苦” 可能和整体气氛有关, 同学间关系和谐, 不同系的同 学经常交往, 如同大家庭, 彼此互相帮忙, 很熟悉。后 来知名的学者, 如数学家张筑生, 哲学家陈来, 比较 文学家张隆溪, 外国文学家盛宁, 经济学家梁小民、 李庆云, 历史学家刘文立, 评论家曾镇南, 古文字学 家李家浩, 书法家曹宝麟, 语言学家马庆株, 等等, 都 是当时 29 楼的居民, 许多活动也一起参加。张筑生 是北大授予学位的第一位博士, 是非常出色的数学 家, 可惜英年早逝, 我至今还能想起他常来中文系宿 舍, 蹲在地上煮“小灶”的情形。中文系宿舍紧靠 29 楼东头, 老钱、老吴、凌宇和张国风住 202 房间, 他们 每天晚上熄灯后都躺在床上侃大山, 聊读书, 谈人 生, 这也是课堂与图书馆作业的延伸吧。有时为了一 个观点他们可以吵得很“凶”, 特别是凌宇, 有湘西人 的豪气, 声响如雷, 我们住在隔壁都受干扰, 但是大 家从来没有真正伤过和气。几十年来, 我们这些同学 在各自领域都取得了显著成绩, 大家的治学理路不 同, 甚至还可能有些分歧, 但彼此又都还保持着住北 大 29 楼时形成的友谊, 这是最值得骄傲和珍惜的。
当然, 我在读博期间受到的最大训练还是撰写 博士学位论文。在这方面, 程先生对我的指导让我受 用终身。首先, 程先生鼓励我选题时要敢于知难而 上, 要选择学术意义较为重大的题目来从事研究。所 以我最初的选题是《朱熹文学思想研究》, 这个题目 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期真是非常前沿的一个课题, 因为朱熹其人一向被学术界视为轻视文学甚至反对 文学的理学宗师, 他的文学活动和文学思想几乎无 人问津。可惜因当时看不到钱穆先生刚在台湾出版 的《朱子新学案》, 只好忍痛割爱, 暂时放弃了这个选 题。直到十年以后, 我才有条件从事该课题的研究, 撰写了题作《朱熹文学研究》的一本专著。放弃第一 个选题后, 我选择了江西诗派作为论文题目。江西诗 派是宋代最大的诗歌流派, 但是长期以来受到学术 界的种种误解。我经过细致的史实考索和文本分析, 对江西诗派作出了比较实事求是的重新评价。这篇 博士学位论文于 1986 年以《江西诗派研究》的书名 在齐鲁书社出版后, 获得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 成果二等奖, 我还因此而受邀为《中国大百科全书》 撰写了“江西诗派”的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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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与展望
博导之列。由于那次招生具有试点的性质, 所以并没 有在全国范围内公开招考, 而是在本校已经毕业并 获得硕士学位的研究生中选拔, 先由导师提名, 再由 院系和学校予以审核批准。很幸运, 我被程先生选中 了, 接着又被中文系和学校批准了。于是, 我就成了 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需要补充说 明的是, 当时南京大学中文系只有程千帆教授一人 具有博士生导师的资格。
我进入南京大学以前的经历如下: 1966 年毕业 于苏州高级中学, 1968 年下乡插队务农。1978 年春 考进安徽大学外语系学习英语, 1979 年秋考进南京 大学学习中国古代文学。也就是说, 我在进入南京大 学以前并没有系统地学习中文系的课程, 更不用说 系统地研读中国古代文学的经典了。当然, 我当知青 时曾在农闲季节胡乱地读过一些书, 但一则阅读的 量很小, 因为那时根本借不到有关的书籍; 二则读书 时既无人指导, 又杂乱无章, 所以我的学业基础是非 常薄弱的。要把我这样基础薄弱的学生培养成才, 程 先生就必须让我“恶补”一番。于是, 我就根据上述书 单埋头苦读起来。我选择了较重要的版本, 逐字逐句 地细读文本。例如《诗经》, 我既读了孔颖达的《毛诗 正义》, 又读了朱熹的《诗集传》, 并撰写了一篇读书 心得, 这篇文章后来以《朱熹诗集传与毛诗的初步比 较》的题目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中国古典文学 论丛》上。又如《楚辞》, 我阅读了王逸、洪兴祖和朱熹 的三种注本, 也撰写了一篇读书心得, 后来以《朱熹 楚辞学略说》的题目发表在《求索》上。总之, 经过一 年的经典阅读以后, 我对唐宋文学的学术源头有了 较好的把握, 这不但为我的博士学位论文的选题、撰 写提供了较好的学术基础, 而且对我日后从事唐宋 文学的研究大有益处。比如我研究杜甫而论及儒家 思想对杜甫的影响时, 就基本上做到了胸有成竹。
育; 学科建设 作者简介: 莫砺锋, 南京大学
中文系教授, 南京 210093。
个莫
砺
博锋
( 一)
士 点 的 发 展
1979 年秋, 我考进南京大学 中文系, 在程千帆教授的指导下 读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 那时我国的学位制度尚未建立, 研究生与学位没有关系, 所以没 有硕士研究生或博士研究生的名 称, 统称研究生。但是就在开学典 礼上, 匡亚明校长讲话时透露了
良学术传统和良好学术声誉。
( 二)
当学校决定让程千帆先生招收首批博士生后, 南京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的博士生教育就正式开始 了。由于当时学位制度刚刚施行, 如何培养合格的博 士, 大家心中都没数。程先生也不例外, 他日夜思索 这个问题: 一个合格的文学博士应该达到什么水平 呢?为了有一个参照标准, 程先生从图书馆借来了外 国以及我国港台地区已经公开出版的博士学位论 文, 仔细阅读, 比较揣摩。十来本博士学位论文读完 后, 程先生说: “这下我心中有数了! ”于是他邀请本 系的周勋初、郭维森、吴新雷三位老师为助手( 当时 学校里还没有实行副导师的制度) , 组成了一个博士 生指导小组, 并制订了严格的培养计划。在我于 1984 年毕业以前, 系里没有招收第 二 个 博 士 研 究 生, 所以在将近三年的时期内, 整个博士点只有我一 个博士生, 却有四位老师在负责指导, 于是我接受了 非常全面、非常严格的学术训练。说实话, 我在攻博 期间真是“吃尽苦头”, 但是那种严格的训练使我受 益匪浅。我没有在中文系读过本科, 学习古代文学完 全是半路出家, 而且当我开始攻读博士学位时年龄 已过 30。我能够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完成学业, 成 为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位文学博士, 完全应归功 于程先生和指导小组内的其他老师, 换句话说, 应该 归功于南京大学中国古代文学这个博士点。
历 程
一个消息: 国家正在制订学位条 例, 不久就会颁布实行, 并鼓励我 们成为首批硕士和博士。果然, 为 期两年的学习尚未结束, 《中华人
民共和国学位条例》就颁布了。等
到 1981 年年底我们进行论文答辩时, 我们已被称作
“硕士研究生”, 并在答辩后获得了硕士学位。
1982 年年初, 南京大学开始招收首届博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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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阅读经典以外, 程先生还注意学生的外语 训练。我的本科是在外语系读的, 虽然没有毕业, 但 是报考研究生时英语得了 96 分, 入学后又顺利通过 了过关考试而被学校批准免修第一外语, 我自以为 作为一个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 这样的英语 水平已经差不多了。没想到程先生并不认为如此, 他 专门聘请了曾在驻外使馆工作过的尹禄光先生为我 和几个硕士生开设英语听说课, 让我们加强听说方 面的训练。他还督促我练习翻译有关的学术论文, 一 来了解国外的学术动态, 二来提高外语能力。正是在 程先生的不断督促下, 我在读期间就把自己的一篇 论文译成英文, 发表在 1984 年的英文版《中国社会 科学》上。几年后, 我又编译了英美学者论中国古代 诗歌的论文集, 以《神女之探寻》的书名由上海古籍 出版社出版。
我攻博时的研究方向很明确, 就是唐宋文学。有 些学校的博士生刚入学就确定了论文题目, 然后一 切学习和研究都围着论文转。在南京大学则不同, 南 京大学的中国古代文学学科尤其不同。程千帆先生 认为, 一个合格的博士生, 绝对不能一入学就写学位 论文, 然后就以这篇学位论文获取博士学位。他认为 博士生在读期间应该在学业上打好坚实的基础, 既 要掌握宽广坚实的基本知识, 又要学会各种操作技 能, 撰写学位论文仅仅是学习内容的一个组成部分。 所以程先生坚持要求博士研究生要在写作学位论文 之前先用一年或一年半的时间来认真阅读经典著 作。他说, 古代文学是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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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位与研究生教育
于古代的学术本是一个整体, 所以研究古代文学绝 对不能与史学、哲学分离开来。还有, 古代的作家都 是在以儒家为代表的先秦学术思想的哺育下成长起 来的, 他们的人生观、文艺观都离不开孔孟老庄的影 响。为了真正理解古代作家及其作品, 就必须对他们 所接受的思想源头有所理解。所以不管研究生的研 究方向是哪一个时代的文学, 也不管他们的学位论 文会选择什么题目, 都必须对古代典籍进行一定数 量的研读。于是, 程先生就为我开列了一份必读书 目, 规定我在学位论文选题之前必须研读以下经典: 《论语》、《孟子》、《老 子 》、《庄 子 》、《左 传 》、《诗 经 》、 《楚辞》、《史记》、《文心雕龙》、《文选》。如果细察这张 书目就可发现, 它们全是先唐的典籍, 也就是说, 它 们与我将要撰写的学位论文并无直接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