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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_湘行_散文的生命观解读 (1)

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9月,第39卷第5期,Sep.,2009,Vol.39,No.5JournalofNorthwestUniversity(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Edition)

收稿日期:2008212216

基金项目:陕西省教育厅科研资助项目(09JK034);西安市社会科学规划课题(09X078);陕西教育学院资助项目(09KJ016) 作者简介:李谫博,男,陕西商南人,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

【文学研究】沈从文“湘行”散文的生命观解读

李谫博(陕西教育学院中文系,陕西西安 710061)摘 要:通过文本细读方法,解读沈从文的“湘行”类散文,感悟他独特的生命观。沈从文“湘行”类散文是中国现代散文史上不可多得之作。较之其乡土小说,散文更加凸显沈从文生命体验的感悟和认知。沈从文文学的总体思想是承继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天人合一”的自然生命观念,在散文中体现这种观念的主要话语要素是生命、水、自然、美、神巫。关键词:湘行散文;自然生命;生命之美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22731(2009)0520106204

沈从文的“湘行”类散文,主要指完成于上世纪30年代的乡土散文,包括《湘行书简》、《湘行散记》、《湘西》等,稍放宽视野还可加上《从文自传》一本。和其乡土小说一样,这些散文基本上是“学习用笔比较成熟,也是我一生生命力最旺盛的那几年”[1](P387)所作,是沈从文思想、人格个性和文学风格的高度统一和凝结,尤其是湘西自然山水所孕育的地域文化而赋予他的自然人性是其生命观的直接放射。阅读沈从文当从散文入眼,即或不能,也当以散文收束,这是由于其散文在其创作整体格局中的特别的意义所决定的。沈从文的散文是他对湘西乡土情愫物感、人事咏叹的集合,是他对自然人事的态度、判断以及自己生命价值观的直接释放。全部沈从文的文学理想和创作动机起源于散文中的思考和交代,在那里能找到他的几乎全部湘西小说的人、事、物和情感(情绪)的原型。夏志清认为《从文自传》“实在是他一切小说的序曲”[2](P135)。凌宇也认为:“他的散文中许多实录的人生现象,为他小说描写的人、事提供了可资对照的原型,为蕴藏在他的小说背后的创作主旨作出了一种特殊形式的注释。”[3](P341)沈从文自己就说过《湘行散记》“给人印象只是一份写点山水花草细琐人事的普通游记,事实上却比我许多短篇小说接触到更多复杂问题”[1](P388-389)。总之,他的散文小说互文互释,可对照着读。但散文是底蕴,是土壤,小说则是这湘西水土中特别养育的竹、兰和各种香草。所以,要探讨和读懂沈从文,要研究其小说,尤其要解读沈氏毕生思考的“生命”哲学,就要从解读其散文文本入手。为此,本文选择特殊的视角———湘行类散文来透视和读解沈氏独特的思想,期望能间接地对其乡土小说甚至整个湘西记忆和想象有一种切近本体的阐释。

一、自然生命沈氏的生命观是独到而特异的,他全部乡土文学叙事抒情的思想基调是自然生命观。凌宇认为:

“生命,是沈从文人生哲学的核心范畴。而这生命,

便是自然人性,一种不为社会现存的有形秩序与无形观念压制扭曲、具有独立与自由的意志,一切从美与爱出发的人类本性。”[4](P3)论及沈从文创作的艺

601术美和沈从文的文学世界时又说:“文学艺术的美,首先产生于对这种自然人性的表现。”[5](P128)。具体讲,就是围绕着生命这个中心原点,由分定、自然、美、神性、水及水边的物景人事等等花瓣聚合共同组成的一朵关于生命体认的奇葩。生命,尤其对自然生命的感悟是沈从文湘西散文中触目皆是的字眼。这当然因为“我是个对一切无信仰的人,却只信仰‘生命’”[6](P128)。大凡涉及湘西山水、自然、水手、妓女及芸芸众生时,他几乎是天启式地感受到自然生命的伟大、质朴和寂寞。对于生命的崇仰完全是因湘西山水人事触动下的直觉顿悟,这几乎贯穿于《湘行书简》,并成为后来根据这些书信所记而整理成章的散文集《湘行散记》的情感主线。他说:“三三①,我纵有笔有相机,这里的一切颜色、一切声音乃至由于水面的静穆所显出的调子,如何能够一下子全部捉来让你望到这一切,听到这一切,且计算着一切,我叹息。我感到生存或生命了。”[6](P309)诸如此类的天人合一的天启式思维,几乎充斥湘行散文,俯拾皆是。启蒙沈从文自然生命意识的首先是湘西山水人事。水尤其是启发他思考的重要的自然元素。他说:“望着汤汤的流水,我心中好像忽然彻悟了一点人生,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上,就得到了一点智慧。的的确确,这河上过去给我的是知识,如今给我的却是‘智慧’”。又说:“我总那么想,一条河对于人太有用处了。……我赞美我这故乡的河,正因为它同都市相隔绝,一切极朴野,一切不普遍化,生活形式生活态度皆有点原人意味,对于一个作者的教训太好了。我倘若还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考人一生,教给我体念人生,教给我智慧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6](P265)与水相关的水边的人、事、物、景必然也是他感悟思考生命的对象。河、河道、码头、渡口、船、边城、碾坊、吊脚楼、溪岩、岩壁、石窟、渔网、船橹、白帆、落日、云影、暮色……都微微敷上了一层淡色,悠悠地在纸上渲染、行走,画面澄明、纯粹、简洁。尤其是河边边城的人物景致,“我的想象是在这条河上扩大的。……我所写的故事,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满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为背景,我故事中的人物的性格,全为我在水边船上所见到的人物性格”[7](P209)。二、生命之美崇仰自然生命,实际上是崇尚自然生命(包括生民)的美。生命的本质是无限向和谐美好健康的方向延伸的过程。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的过程都有这样向度,人类的存在历史或许也只是大自然这个美丽“旅程”中的一段而非全部。美与自然与生命是同质统一的哲学范畴,自然有灵、自然有智慧,因而有无言的大美,这在沈氏是毫不怀疑的。面对山水人事思维想象受山水启迪,极自觉地感知认识到自然是一个整体生命体系,人的生命与自然万物的生命和谐一体;作为其中一个子系统,人只能平等、和合地按自身的分定和其他一切生者,共生死存亡,这正是所谓的自然生命的要义。沈从文写道:

“遇晴明天气,白日西落,天上薄云由银红转成灰紫。停泊崖下的小渔船,烧湿柴煮饭,炊烟受湿,平贴水面,如平摊一块白幕。……生命另一形式的表现,即人与自然契合,彼此不分的表现,在这里可以和感官接触。一个人若沉得住气,在这种情境里,会觉得自己即或不能将全人格融化,至少乐于暂时忘了一切浮世的营扰。现实并不使人沉醉,倒令人深思。”[8](P375-376)

自然生命之美还包括其内蕴应有的简单庄严的自然性。分定,是沈从文关于湘西人事感知较常用的一个自造词,也是他表达人与自然关系的一个关键词素。在沈从文看来,生命是大自然最令人迷恋而神秘的东西,是自然而然的产物;人类及万物生命自然同一,并处在一个自在状态的天人秩序中,各自得其所哉;人既是应该顺其自然主体,又是不得不听天由命、注定被动的客体。沈从文以湘西人事存在为对象,给予人类生命主观能动和客观被动双重认可,他有限肯定人定胜天,而鼓吹人类应该像尊重自我一样给予一切自然生命以尊重。看似矛盾,实在大有深意。在这个意义上他把湘西人存在与其他一切生命物置于一个等同的角度去看待。他说:“他们那么庄严忠实地生,却在自然上各担负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而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活,却从不逃避为了活而应有的一切努力。他们在他们那份习惯生活里、命运里,也依然是哭、笑、吃、喝,对于寒暑的来临,更感觉到这四时交递的严重。”[8](P188)

“平常日子却在这个地方,按照一种分定,很简单的把日子过下去。……然而从整个说来,这些人生活却仿佛同‘自然’已相融合,很从容地各在那里尽其生命之理,与其他无生命物质一样,惟在日月升降寒

701①沈从文对新婚妻子张兆和的爱称。暑交替中放射,分解。”[8](P280)分定,不是宿命,是对自然简单而又庄严品格的认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关系以及由此建构的合理生命秩序的认定,沈从文在湘西山水人文启发下孕育生成的对于人性的整体认知和这种关系认同攸关。三、生命神性生命之美(感)是直接感受自然神性得来的,而自然神性与湘西普遍存在的原始神巫文化在一定意义上融合产生了沈氏生命观中明显的“神灵”色彩。《水云》中有“无物不神”说,《美与爱》中有“神无所不在”说,《凤子》中直白“神即自然”。“神”最早产生于原始人与自然的力量对立。神奇有灵的自然万物,启迪原始初民想象着一种力量———能在人与自然之中沟通并起到调和作用,“神”就作为原始图腾的发展变异应运而生。“神”是人与自然矛盾妥协的精神产物,但这种妥协又能不承认是人类生存的一种精神力量。神作为自然力量的化身,反过来又把人、神、自然融合为一个整体,万物皆有神,万物皆有灵。沈从文眼中,自然即神,神性也就是自然之美和生命万物的灵性。这种神性感知和文化知觉显然与湘西原始封闭的生存状态一致。对此,沈从文有清醒的自觉。他说:“神之存在,依然如故。不过它的庄严和美丽,是需要某种条件的,这条件就是人生情感的朴素,观念的单纯,以及环境的牧歌性。神仰赖这种条件方能发生,才能增加人生的美丽。缺少了这些条件,神就灭亡。”[9](P163-164)对湘西自然生命的神性理解另外一个重要的现实原因是神性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它就是“魔性”。湘西原始封闭,湘西人身上依然留存着原始冲动,好武勇斗、朴野强悍、生物本能等等。他小说里的柏子、贵生等等人物,以及纯粹天然有着难以言尽的魔力般的自然美的夭夭、翠翠、三三们,他们之所以让读者产生感动和吸引力就在于这种生命魔力。乡土散文里也不乏这样的形象:戴着水獭皮帽子的朋友的行状、虎雏的蛮悍、小夫人夭夭的妖冶妩媚、游侠田三怒、凤凰的巫婆、柳林岔的寡妇以及辰河两边吊脚楼的妓女和河上的水手等等,这些人“几乎都是在神性与魔性、侠义与霸道、伟大与凡庸的两重组合中,再现湘西的现实人生”[3](P385)。我们不难认为,沈从文从湘西自然人事存在感知到的神灵就是神性(美)与魔性(力)的统一。沈从文崇拜自然,迷恋神性,歌赞魔力,归根结底是崇拜自然人性的神性美。但作为现代人,沈从文的“神灵”崇拜显然是泛神论,绝非宗教神学。神性即美,大美无言,自在存在,神性美直接对应就是自然生命的朴素原始,在沈从文这里集中表现为对湘西人的生存方式和本真天性的认同赞美。“湘楚文化中浓郁的原始气息影响着作家,使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有亲近那些乡土人物身上本色的情感和欲望,欣赏它的狂放与率真:自己也常常受其支配,任其扩张,进而升华为生命的理想形式”[10](P257)。因此,从对生命的美认可这个角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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