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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科学的基本功——以历史学为例

人文科学的基本功——以历史学为例蔡鸿生大家好!谢谢倪根金教授的介绍。

不过他的夸赞实在有些过分了,我没有他介绍的那么高,正如我本人长得不高一样。

首先说明一下,讲题为什么这样设计:“人文科学的基本功——以历史学为例”。

二十世纪有一位对中国学术很有影响的学者——胡适。

胡适兼通文史哲,他曾经说过:“哲学是我的专业,文学是我的爱好,历史是我的训练。

”文史哲都讲到了。

我的这个题目,就是从胡适的讲话中引发出来的。

历史对胡适先生起了训练的作用,所以,我也从历史学讲起。

我们经历过繁体字到简体字的改革,好在这个“史”字没有什么变化。

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跟我们广州的“广”字就大不一样了。

“广”的繁体字作“廣”。

有人开玩笑说,广州这个“廣”,挖掉个蛋黄就不好吃;要请书法家来写这个(简体的)“广”也很难。

不过大家可能也注意到,《廣州日报》的版头还是用繁体的“廣”字。

“史”字跟“广”字不一样,没有经过简化的。

“史”(板书)的篆文写作(板书),“从又持中”。

从上下结构看,上面是一个“中”,下面是一个“手”;“中”即“册”。

“史”就是“以手持册”,为了记录事情,所以,史的含义就是“纪事”。

关于“史”的定义,国内外有诸多说法。

假如要讲历史学的定义,两个钟头都不够讲。

这里就简单举几个例子。

常见的说法有:“历史是一面镜子”,“历史是过去的政治”。

还有一个很俏皮的讲法,是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提出的。

他说:“历史是活人对死人开的玩笑。

”伏尔泰的意思是说历史是任由后人评说的。

我这里要介绍著名学者王国维的说法:“求事物变迁之迹,而明其因果者,谓之史学。

”历史学就是要研究事物的变化,而且要搞清楚因果关系。

任何事物总要牵涉三个要素:时间、地点、人物。

“时、地、人”被称为历史学的三要素。

一讲历史,就离不开时、地、人,它指的是人类在一定的时间和一定的空间的活动。

而跟时、地、人三要素直接对应的知识是什么呢?“时”对应“年代”,“地”对应“地理”,“人”对应“官制”。

“年代”、“地理”和“官制”是记载在书上的,由此引起了第四个相关的知识——“目录”。

不知目录就找不到书。

从历史的三要素引出历史研究的四把钥匙,就是年代、地理、官制和目录。

北京大学已故教授邓广铭曾强调,研究历史必须掌握这四把钥匙。

先说年代。

现在我国按公元纪年,很是方便。

但在中国古代不是这样,一个皇帝有若干个年号。

比如唐朝皇帝武则天,在其统治时期就有十八个年号。

年号后来逐渐简化,到了清代,十个皇帝就十个年号:顺康雍乾嘉,道咸同光宣,十分方便。

道光皇帝就是道光,光绪皇帝就是光绪,这样就方便了。

但是在清朝以前不是这样。

研究历史不清楚年号就容易错误百出。

再说地理。

比如广州所处的位置叫岭南。

事实上呢,岭南包括了两广和海南。

官制更是如此。

从中央到地方,官名复杂,容易搞错。

举个例子,大家可能也不生疏的刺史、太守、知府三个官职,指广州的地方长官,相当于今天的广州市市长。

但历史上可以叫刺史,也可以叫太守,不同的时代叫法也就不同。

目录这个问题尤其重要。

清朝编修四库全书,就专门编有一本目录,叫《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简称《四库提要》。

假如我们要强调史学研究的基本功,那么就是我刚才讲的这些内容,归纳起来就是:三要素加四把钥匙。

三要素加四把钥匙,还只限于历史研究的第一个层面,即知识的层面。

还有一个认识的层面。

(板书:“知识”、“认识”)我之所以写出来,是因为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的区别,在古代汉语中,“知”是第一个层面,“识”是第二个层面。

在现代汉语中,则分为“知识”和“认识”。

知识之外还要有认识。

跟练功一样,知识是“外练”,认识是“内练”。

戏曲界特别重视练基本功,曰“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两者都很重要,缺一不可。

“知”和“识”的关系也是如此。

对“识”的要求是“通识”,不要限于一般的“认识”。

说到通识,通俗的说法就是要有一种全景式的观察,不只是要看到一点。

而要获得通识,做到全景式的观察,就要求把事物过程化。

不要把事物看成一个一个的片段,不要把它看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而要把它看成一个过程。

把事物过程化,就是通识。

举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

现在写毕业论文、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

差不多都有一个要求,就是“学术史的回顾”。

学术史的回顾是怎么回事呢?就是把课题过程化。

前人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张三李四说了些什么,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现在轮到我,我又有什么话要说。

这样就是把一个课题过程化。

撰写学术史是一个亟需训练的思路。

在学术史的回顾当中,包含了目录学和史学史两个层面。

张三写了什么,李四写了什么,这是目录学。

但学术史不止是罗列书目,不止是开列书单;在目录学之外要有史学史。

前人做研究,有什么创新,有什么失误;现在轮到我,有什么话要说,我要说的这些话(选题),到底是有新意呢,还是炒冷饭?学术史的撰写是通过回顾来展望的。

在座不少是历史专业,不是历史专业的,大概也接触过历史书。

不谈历史则已,一谈历史,全是过去的事。

历史思维是什么?有人曾经很形象地打过一个比喻。

大家都知道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八仙,其中一仙是张果老。

张果老的秘密武器是他的专用坐骑,一头驴。

他骑驴很特别,是倒骑驴。

张果老倒骑驴,这在八仙当中很有特色。

骑在驴上,驴往前走,他自己的则是往后望。

历史就是这样,往后看是为了向前进。

历史研究的特点大概也是如此,回顾是为了明确方向,向前进。

把这个问题扩大到人文科学的范畴。

人文科学有没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呢?现在看来是有的。

这个共同的出发点就是:读书先识字。

读书先识字,不识字就无法看书,就无法进入专门的研究领域。

这个并不是我在这里灵机一动想到的,这是前辈学人说的。

最早提出读书先识字的是唐代学者韩愈。

清代学者顾炎武又重申此说。

到了20世纪,很多学者也都强调这个问题。

识字被很多人看作小儿科。

我都是大学生了,我都是研究生了,我都是副教授、教授了,怎么还来跟我讲读书先识字呢?这是因为整个中国文化就浓缩在中国文字里。

只有识字才能接触最原本的中国文化。

我们随便举一个例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我们未必知道它的涵义。

比如大家从宿舍走到教室,要经过“道路”(板书),为何叫“道路”?“道”就是“蹈”(板书),“路”就是“露”(板书)。

道路就是你踩过的地方显露出来。

有一句大家很熟悉的话,路是人走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更突出的一些词,比如单个字的“婚”(板书)。

“婚”是左右结构,“女”字边,加一个“黄昏”的“昏”。

这个字的起源就是“黄昏抢女人”。

不是早上,如果是早上,就该“女”字边加一个“早”字了。

为何要在黄昏呢,因为很多偷偷摸摸的事情都是太阳下山以后进行的,光天化日之下有诸多不便嘛。

这种事情历史上叫作“抢婚”。

抢婚是原始社会后期的一种风俗。

根据《广东省志》的记载,在20世纪初的粤北瑶族,还保留着这种抢婚的礼俗,不过只是徒具形式而已。

抢婚这个事情在历史上有什么意义呢?抢婚之前是乱婚。

乱婚不讲年龄不讲辈份,是混乱的。

从乱到抢,形成了一个对偶关系;对偶婚就比乱婚前进了一大步。

如果孤立的来看,抢婚是野蛮透顶的;但是从历史的眼光来看,抢婚却是人类文明的进步。

抢婚之后是买卖婚。

买卖婚比抢婚又前进了一大步。

在买卖婚阶段,出现了婚姻的中介,叫做“媒”(板书)。

媒者,谋也。

媒人就是谋合两性的人。

由媒人来谋合的婚姻,带有买卖的性质,但比起抢婚,它是进步的。

不过,比起它之后的自主婚,它又是落后的。

自主婚是近现代才出现的一种婚姻形态。

一直到现阶段,21世纪,公元2011年,我们的婚姻形态还是自主婚。

婚姻不是由父母来拍板,而是男女双方自愿结合。

关于“婚”的溯源,我完全是往后看的,像张果老倒骑驴那样。

假如往前看,你来问我,自主婚之后又该什么婚呢?我哑口无言。

没有出现的东西,我们不知道。

但是有人在猜测,说现在有一种东西很时髦,你们知道不知道呢,是“同居”(板书)。

其实不然,婚姻要求夫妻双方履行一定的义务和责任,无拘无束的“同居”不是一种婚姻形态。

上面一席话,并不是突发奇想。

陈寅恪先生曾经讲过:“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

”(板书)真真正正解释一个字,就差不多讲了一部文化史。

读书先识字这个问题,我们要高度重视,不要看作是小儿科。

实际上我们是识字不多的。

首先是我,我识字不多,现在还在识字中。

有人做了初步的统计,中国的汉字有六万字左右,我们现在掌握比较多的大概是十分之一。

假如你认识了五六千字,那么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是也只占汉字的十分之一。

再对比另一个数据。

我们今天说扫盲,扫除文盲,扫盲的标准是认识两千汉字。

认识两千汉字就可以不算你是文盲,假如你只认识五百字,那你就是半文盲。

半文盲读报纸,很多都读不通。

这是经过研究得出的。

我们现在评价别人也好,自我评价也好,很少去想:我今年比去年多认识了几个字?我们会说:我今年比去年多发表了几篇文章。

这笔帐容易算。

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我今年比去年多认识了几个字。

更不用说,我今年比去年多认识了几个“义”。

因为字是多义的。

也许字的两三个义掌握了,但是它的第四义第五义,我们是不知道的。

如果一个字有九个义,你只知道其中几个义项,那你怎么能说自己把字识透了呢。

识字只是一个起点。

作为文科生而言,知识是逐步深化的。

先识字,再造句,然后作文,最后才是著书。

一般人是这样的,包括我自己,都是按照这样的程序训练的。

除非是天才,才刚刚识字,然后就可以著书了。

我们不是天才,也不是庸才,在座诸位应该承认都是人才。

是人才就应该按照这个程序:识字—造句—作文—著书,不断积累。

前面所讲,都是一些起跑线上的事情,或者说是小儿科。

但是,基本功的训练就是从这些地方开始。

离开这些训练如何谈基本功呢?这里又引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学业和职业的关系。

打个比方。

有人也许会想,好,听了你今晚这席话,我就来勤练基本功,那请问,这些基本功跟我毕业以后从事的职业有什么关系?你得先回答这个问题,我学习才有积极性嘛。

要不然我成天傻乎乎地练基本功,将来工作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用,那不是浪费了?同学们很容易有这样的想法。

在此,我有一个建议,提供给在座的各位同学参考。

当今大学的专业是按照人类积累下来的知识进行分类的。

各个学科分出专业,专业之内还可以细分成不同的方向。

它是一个知识系统,不可能跟社会分工来对口。

社会中谋生的职业多种多样。

同样是历史学专业的毕业生,有一个去了海关,有一个去了银行,有一个去管仓库。

面对形形色色的行业,大学教育能对上口吗?不可能。

假如要对口,那是逗你玩。

为什么不能对口仍然要学呢。

这里涉及到一个问题,即我们大学的专业究竟要起一个什么作用?我个人认为,大学的专业是为了培养智力、发展智力、提高智力而设置的。

国内外的大学都是如此。

比如大名鼎鼎的牛津,古典式训练最好的是研读古希腊文、古拉丁文等死文字。

这些训练跟他将来走向社会有什么关系呢?有关系的究竟占了百分之几都拿不准,大量是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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