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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小说色彩

张爱玲对颜色有良好的感觉,她的作品无论是人物刻画,还是气氛渲染,处处都点染出玄妙多姿的色彩,具有独特的绘画美。

她大量的使用基本颜色词“红”、“绿”“蓝”“白”“黑”“黄”“灰”“紫”“褐”等,不断扩展基本颜色词群的数量,凭借女性作家特有的细腻与敏感,感受颜色的细微的差别,对不同的颜色进行细致入微的描摹。

《张爱玲全集》中,对颜色的描摹是精确的,令人惊奇的。

如“红色”就有33种:朱红、大红、粉红、桃红、橘红、荔枝红、淡红、深红、银红、通红、虾子红、水红、微红、猩红、象牙红、枣红色、霁红、石榴红、玫瑰红、红棕色、肉红、暗红、嫣红、干红、燥红、杏子红、惨红、红焰焰、红通通、红喷喷、红隐隐、红拉拉、红剌剌;如“绿色”就有30种:石绿、湖绿、明油绿、水绿、苹果绿、玻璃翠、橘绿、淡绿、苍绿、鹦哥绿、锈绿、葱绿、海绿、墨绿、棕绿、苔绿、翡翠绿、油绿、橄榄绿、浓绿、翠绿、豆绿、灰绿色、绿莹莹、绿阴阴、绿幽幽、绿黯黯、绿翳翳、绿油油、绿累累;如“蓝色”就有16种:浅蓝,深蓝、孔雀蓝、淡蓝、浓蓝、翠蓝、宝蓝、烟蓝、品蓝、粉蓝、冰蓝、银蓝、瓷蓝、钢蓝色、蓝汪汪、蓝阴阴等,颜色描写上出奇地精确,走进她的文章犹如走进一条色彩斑斓、美不胜收的画廊,让人惊喜、流连忘返、浮想联翩。

有人评说张爱玲笔下的颜色词“已不复是一种单色,那是一团会说话会表演甚至会吓人的生命,它能把作者掩映在色彩中的语言突兀而生动地表现出来”。

张爱玲能如此准确地描绘出颜色的浓淡深浅,单单靠颜色词吗?不是。

笔者带着这个问题,仔细阅读并研究了《张爱玲全集》精装本的文学作品,找到了答案。

颜色词是对客观世界色彩的再现和表现,具有概括性和抽象性,但是张爱玲行文时常常异想天开,灵活地采用了通感、移就、夸张、比喻、拈连、拟人等修辞方式,将抽象的颜色诉诸于具体的物象,实现了异乎寻常的感知与传达;同时在精心地点染色彩时运用修辞手法,让具体的物象成了与情境相吻合的意象。

下面具体阐述张爱玲在摹色时如何创造性地运用修辞手法。

一、通感通感即移觉,用形象的语言,将一种感官的感觉移到另一种感官上。

人们通过眼摄取事物的外部形象,通过耳听取外界的各种声音,通过鼻闻到各种气味,通过舌尝到各种味道,通过身体触到身边的许多事物。

由于生理的原因,这些感觉可以相互变通。

张爱玲运用通感来描绘颜色主要体现在词语层面和句子层面上。

如在词语层面上“干红、燥红、红润、红瘪”和“红嫩”分别以感觉中“干———湿”、“老———嫩”质感来描写红色,“惨红、寂寞红、红艳”则以内在感觉写红色。

在句子层面上,或用其他知觉中的事物来感知颜色,或以颜色来表现其他知觉中的事物,具体表现在四个方面:1、视觉与听觉相通(1)呜咽声———寒冷赤裸,像一块揭了皮的红鲜鲜的肌肉。

(《创世纪》)(2)自嘲、荒诞意味的笑声———像一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红布条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脸上,抽打他的面颊。

(《第二炉香》)(3)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篷篷一篷篷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霹雳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

(《倾城之恋》)上面几句以色彩表现声音,或以声音表现色彩。

分别用“红鲜鲜的肌肉”来表现“呜咽声”的穿透力,用“小红布条子”抽打脸颊来表现自嘲的笑声,用燃烧的声音来表现红色至燃的浓度。

2、视觉与触觉相通(4)她(川娣)的脸像骨架上绷着白缎子,眼睛就是缎子上落了灯花,烧成两只炎炎的大洞。

(《花凋》)(5)木槿树的上面,枝枝叶叶,不多的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

(《沉香屑———第二炉香》)(6)火油炉子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美丽的蓝色,蓝汪汪的火,蓝得像冰一样。

(《半生缘》)(7)走过金黄色的窗子,她和她的头发燃烧起来了。

……(《沉香屑———第二炉香》)这四句中,以触觉来感知色彩。

为了表现川娣遭受病魔的情形,用“炎炎的大洞”来描写眼睛的晦暗无光,用“火山的涎沫”来表现草花颜色的炫目毒辣,用冰的凝固感来表现火焰蓝色的程度,用燃烧的状态来描写颜色的“金黄”。

3、视觉与味觉相通(8)乌沉沉的风卷着白辣辣的雨(《沉香屑———第一炉香》)(9)地下摇摇摆摆走着的两个小孩子,棉袍的花色相仿,一个像碎切腌菜,一个像酱菜,各人都是胸前自小而大一片深暗的油渍,像关公颔下盛胡须的锦囊。

(《中国的日夜》)(10)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绿幽幽的,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

(《沉香屑———第一炉香》)雨是辣的,棉袍的花色像腌菜酱菜,让人感觉是陈年旧衣了,灯光与冰块相连,在这里,视觉与味觉完全相通。

4、视觉与感觉相通(11)天是森冷的蟹壳青。

(《金锁记》)(12)这穿堂在暗黄的灯照里很像一节火车,从异乡开到异乡。

(《红玫瑰与白玫瑰》)(13)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瓷盘那一颗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信子。

(《沉香屑———第一炉香》)(14)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晒着的阳光。

(《私语》)上述四句中,赋色彩以心理感觉意义。

天青得像蟹壳,让人感觉森冷;暗黄的穿堂让人恍惚迷离,遥远不可知;静态的叶子与花在薇龙眼里变成令人恐怖的蛇和蛇信子;童年的温暖像棉鞋晒着的阳光,视觉与感觉相通。

二、移就移就即将描写甲事物情状的修饰语,移来修饰表现乙事物情状。

《辞海》注:“甲乙两项相关连,就把原属于形容甲事物的修饰语移属于乙事物,叫移就。

”移就是词语的异位和重新搭配,有较大的灵活性,分三种情况:一是移人于物,二是移物于人,三是移物于物,其中第一种情况又叫移用。

1、移人于物(15)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红玫瑰与白玫瑰》)作为“红玫瑰”的王娇蕊精于情场,一技之长是耍弄男人,但最终被佟振保玩弄后抛弃,“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作为“白玫瑰”的孟烟鹂,则以婚姻为生存手段,丧失了起码的人格,沦为丈夫的奴隶,最终“变为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把描写物的“蚊子血”和“饭粘子”移用于王娇蕊和孟烟鹂身上,形象生动。

再看下面三句:(16)电车单剩下一辆,神秘的,像被遗弃似的,停在街心。

从上面望下去,它在半夜的月光中坦露着白肚皮。

(《公寓生活记趣》)(17)草色已经转入忧郁的苍黄,地下找不出一点新鲜的花朵。

(《秋雨》)(18)窗外就是那块长方形的草坪,修剪的齐齐整整,洒上些小露,绿得有些生气。

(《沉香屑———第一炉香》)上述的“白肚皮”、“忧郁”、“生气”等描写人的词语用于事物的描写上,生动形象。

2、移物于人(19)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她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

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沉香屑———第一炉香》(20)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皑皑的一片。

《红玫瑰与白玫瑰》(21)她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

《红玫瑰与白玫瑰》花开在嘴上,注定要凋谢,葛薇龙把灵魂押给魔鬼,自甘堕落,再温热美丽最终毁灭,暗示了情节的发展;白玫瑰的肚皮与冰雪相连,身躯似“白蚕”,写出了白玫瑰已失去做人的尊严,像动物一样的活着,以及佟振保对孟烟鹂的厌恶,体现人物的思想感情。

3、移物于物(22)我喜欢那时,那仿佛是一个兴兴轰轰橙红色的时代。

(《存稿))“橙红色”是一种具体可感的颜色,能使人产生热烈、温暖、快乐之感,以此来表现对那个时代的抽象的感觉。

(23)我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

对于我,那也是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

(《私语》)“朱红”很喜庆,“我”的快乐就如同喜庆一般的感觉。

三、夸张夸张就是有意强调事物色彩方面的特征,并对其加以渲染和扩大。

(24)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篷篷一篷篷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霹雳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倾城之恋》)。

作品中夸大红色的“红”暗示白流苏的命运就如同“野火花”一般,红过之后成了“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是不成腔的音符,“象檐前铁马的叮当”。

(25)月光里,她的脚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金锁记》)。

夸大芝寿脚的颜色,是为了突出芝寿被婆婆折磨的临近死亡。

(26)《封锁》里的老头子“红黄皮色,满脸浮油,打着皱,整个头像一个核桃。

”夸张可以根据需要可以夸大也可以缩小,把老头子的头进行缩小性地描写,写出了他感觉生活是甜的,滋润的,可是没有多大的意思。

上面三句对“红色”、“脚”、“头”的描写都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产生了强烈的视觉效果。

四、比喻比喻是张爱玲最常用的一种修辞方式,比喻有三种形式:明喻、暗喻、借喻。

张爱玲喜欢用明喻、暗喻,用中介词“像”、“如同”、“是”等连接本体和喻体,形式明快简洁、直截了当,但它呈现的颜色内涵却深刻隽永。

喻体的作用是把抽象的事物说得具体、明白,使人认识得格外清楚;把深奥得道理说得浅显易懂,使人易于理解;把陌生的东西说得如同亲身经历一样,把难以感知的东西说成熟悉的,因此比喻是增强言语形象、生动性的一种重要修辞手段,是修辞方式中最基本的方式。

下面的比喻运用使得颜色表现的内涵丰富而耐人寻味。

(27)沿街化缘的道士:弯垂着一颗头,动作是黑色的淤流,像一朵黑菊花徐徐开了。

(《中国的日夜》)(28)女佣的菜篮里一团银白的粉丝,像个蓬头老妇人的髻。

(《中国的日夜》)(29)檐前挂下了牛筋绳索那样的粗而白的雨。

(《私语》)(30)满头珠钻,严妆的贵族妇人,昂然立在那里像一座小白山。

(《谈画》)(31)她的脸黄而油润,像飞了金的观音菩萨,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里躲着妖魔。

(《倾城之恋》)(32)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云片,就像屋顶上剥落的白粉。

《秋雨》读到这样的句子,第一感觉就是新奇,(27)作者由“道士化缘的动作”想到“黑菊花徐徐地开放”,多么幽默地描写,像电影中的特写镜头。

(28)“一团银白的粉丝”像“蓬头的发髻”,让静止的事物产生了立体感,一个沧桑、满头乱发的老妇人的后背像。

(29)看着檐下的雨想到粗而白的牛筋绳索。

(30)严妆死板的妇人与一座白山相联系,有生命的人看上去毫无生机、令人发寒。

(31)把洋妓女萨黑彝铌公主比作“观音菩萨”,暗含讽刺。

(32)把“天上的灰白色的云片“比作“屋顶上剥落的白粉”,感觉非常不爽。

五、拈连利用上下文的联系,把用于甲事物的色彩词巧妙地运用于乙事物。

这种修辞手法就叫拈连,又叫“顺拈”。

运用拈连,可以使上下文联系紧密自然,表达生动深刻。

如:电梯上升,人字图案的铜栅栏外面,一重重的黑暗往下移,棕色的黑暗,红棕色的黑暗,黑色的黑暗……衬着交替的黑暗,你看见司机人的花白的头(《公寓生活记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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