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和杜甫的比较及其他
“李杜诗篇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两百多年前,赵翼写下这两句诗的时候,心里除了傲物豪情外,我想肯定还有不少的忐忑吧。
李杜,李白和杜甫,那盛世大唐里两个无比巨大的身影啊!面对他们,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长大嘴巴仰视着,他们的光芒逼迫我们不得不将手撘于额上。
正如韩愈所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美的历程》中,李泽厚是这样比较他们二人的,“李白和杜甫,都称盛唐。
但两种美完全不同”,“这两种‘盛唐’在美学上具有大不相同的意义和价值”。
一般而言,李白是屈原以后浪漫主义诗歌的集大成者,其诗想象奇特丰富,色彩瑰玮绚丽,语言清新自然,不拘泥于形式,奔放洒脱,读来意气风发,仿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而杜甫则是一个极有代表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诗深刻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现实,被后世称为“诗史”。
在艺术特色方面,杜甫吸收和总结了前人的成就,融合众长,兼备诸体,并形成了他独有的沉郁顿挫的风格。
元稹说李诗“放浪纵恣”,杜诗“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宛如一个是潇洒的放浪形骸的剑客,一个是认真的一板一眼的学者。
在李泽厚先生的眼中,李杜最大的差别在于,李诗是“可能而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的“天才美”,而杜诗则是将李诗的不可学严格地收纳、凝练在一种形式、规格、律令中,成为人人可学而至,可习而能的“人工美”了。
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地就说孰优孰劣,但我们可以明确的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诗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才气,天才和地才,差别也是宛若天地。
但纵观他们二人的经历,却是十分相似的。
公元701年,李白生于安西大都护府碎叶城的一个商贾人家。
少年时期,他仗剑走天涯,遍游名山大川,接触了广泛的社会现实。
李白出生后11年,公元712年,杜甫生于豫中巩县的一个下层官僚地主家庭。
少年时,他在苏浙鲁一带进行过游历,了解了很多社会现实。
当时,科举制确立,知识分子由试入仕参与政权治国平天下是极其自然的一个过程。
而这两位天才在仕途上都是坎坷不断,沉浮起落,最终也没有在政治上有所作为。
“愿将腰下剑,只为斩楼兰”,李白这为国“扫胡尘”的志向,因为浮云蔽日,也因为自身傲气逼人,只能化为一句一句的诗,而自己只有空看镜中“白发三千丈”。
杜甫,他“至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被李林甫轻巧的一句“野无遗贤”重重得挡在了宣武门外,身负灼灼光华而无所用。
他们也曾经因为自己的才气亲近过天子,却又同样被天子无情的抛弃。
甚至,传说中,他们一人死于溺水,一人死在船上。
如此相似的经历,却并没有造就出两个相似的天才,这里的原因又何在呢?
首先,我想这是由于二人性格上的差异。
一个诗人的性格决定着他将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
从李白的诗歌当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位身负长剑,手拿酒盅,放浪不羁,傲岸不屈的侠士。
他嗜酒如狂,他要“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他才华横溢,所以他骄傲,他能够“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总之,他是狂傲的,很有点文人的恃才傲物。
所以,他的作品相当于一个天才的高声呼喊,大部分都是是积极昂扬的,有时候读起来觉得热乎乎得仿佛一杯香醇的烈酒。
而在杜甫的诗歌里则走出来一位深沉忧郁,忧国忧民的儒生。
他看上去傻愣愣的,很古板也很正直。
他踏踏实实地做学问,或许他不像李白那样才华天生,却在自己的努力下成就了自己。
他时刻把黎民苍生放在自己的心上,就像他坐在自家为秋风所破的茅屋里,想到的不是个人安危穷达,而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样的胸怀,着实是让人佩服的。
用王国维的话说,李白属于‘主观诗人,杜甫属于‘客观诗人’,李白擅长自我抒情,绝大部分是抒情诗,他的叙事诗也带有抒情色彩;杜甫擅长客观描写,代表作是叙事诗,他的抒情诗也带有客观色彩。
他二人性格的差异在他们对于游侠文化的接受上也有所体现。
侠文化是中国历史和中国社会的一种特殊现象,唐代文人对于侠文化都有所接受。
李白的接受是符合当时的时代潮流的,所以他才任性豪放,很有侠者的气魄。
而杜甫的接受则与当时的时代潮流有所差别,他主要接受了侠文化中的重义和牺牲观念,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大概就是杜甫接受了侠文化以后的思想了。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我认为是二人所处的社会现实有所差异。
李白卒于公元762年,他死后八年,即公元770年,杜甫凄凉地孤单地死在一条小舟上。
八年,在千万年历史的长河里可能没什么分量。
但李杜之间相差的这八年,恰好处在唐王朝由极盛转向衰败的关键时刻。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李白和杜甫都曾想过在这场动乱为国家做出一点贡献,但都没有实现自己的心愿(或许他们二人只是天才的诗人不是天才的政客吧)。
七年之后,即公元770年,安史之乱结束,这一年也是李白的卒年。
所以,李白他没有见到安史之乱过后那个破乱的社会。
曾经那么繁华的的京城,宝马雕车香满路,如今却是草木深深,满目荒凉,这样悲凉的场景,李白没有见到,而杜甫见到了。
如果没有见识过盛唐的繁荣,或许不会有这么大的感触,但杜甫,他是由盛唐走来的人,而且他还是个诗人,是个忧国忧民的诗人。
所以,这样的社会现实对于杜甫晚年的诗歌,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
幼年的时候学古诗,背的第一首诗便是李白的《静夜思》,第二首则是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
以一个孩子天真的眼光,当时更喜欢的显然是杜甫的那句“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充满了明亮的色调,也与平时看到十分相似,而对于李白诗中的那种思乡之情,在当时却是无论怎样也无法明白的。
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李杜二人的诗歌也背了那么几首,幼年的看法很自然的改变了,李白诗歌中雄浑离奇的想象,琅琅上口的节奏,这些都是孩子们喜欢的。
尤其在背完《将进酒》,完全倒戈于李白了。
小孩子总是对侠客这一类形象充满了崇敬和向往吧,何况这个侠客还会写诗,大概也很少有小孩子会喜欢一个满脸沉郁的老头吧。
这便是他话了。
李杜诗篇万古传,虽然至今已千载过去了,读来依然有力,文学的力量想必也就在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