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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学术公案的真相 ——评余英时《〈十批判书〉与〈先秦诸子系年〉互校记》

一桩学术公案的真相——评余英时《〈十批判书〉与〈先秦诸子系年〉互校记》【作者】翟清福/耿清珩1954年8、9两月,香港《人生》半月刊第8卷第6、7、8三期连载余英时先生的《郭沫若抄袭钱穆著作考——〈十批判书〉与〈先秦诸子系年〉互校记》(以下简称《互校记》)。

作者武断地肯定《十批判书》(以下简称《十批》)大量抄袭《先秦诸子系年》(以下简称《系年》)。

据说发表时该刊主编“觉得这正是可以为《人生》增添热闹的题材”,而这也是作者求之不得的。

余英时在文章中说,他对《十批》和《系年》的互校说明了郭沫若“是一个完全没有学术诚实的人。

这样一来,我们便不能不对他的一切学术论著都保持怀疑态度了”。

由于当时大陆处在与外隔绝的状态,余英时这篇文章在当时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反应,这使作者颇为失望。

事隔三十七年之后,郭沫若先生与钱穆先生已先后作古。

余英时对于自己的文章没有引起轰动效应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在1991年纪念钱穆的集子《犹记风吹水上鳞》中收入了该文,只是删去了原标题,以副标题为题,“大体上是把过分轻佻刻薄的语句删除了。

整体的内容,甚至风格,则一仍旧贯”。

1992年余英时在香港《明报月刊》十月号上发表《谈郭沫若的古史研究》,再次提起这桩公案,称郭沫若犯了“严重的抄袭罪”。

1994年,余英时将《互校记》收入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的《钱穆和中国文化》一书。

经过余英时一而再,再而三的宣传,加上他的名气已今非昔比,果然引起了一些人的鼓噪。

就大陆而言,先是上海一家颇有影响的大报在《读书周报》上发表了一篇署名“安迪”、题为《一段公案》的短文;接着,《博览群书》1995年第12期发表了一篇署名“丁东”、题为《学术中不能承受之轻》的文章。

这两位作者没做任何调查研究,居然跟余英时鹦鹉学舌,诬称郭沫若抄袭。

这自然是余英时期望引起的效应。

余英时标榜他的《互校记》是采用校勘的方法,“排比联络,一以贯之”,“以诸篇之抄袭证成一篇”,“用力较勤,所得较实”,这确实具有较大的迷惑性。

没有读过《先秦诸子系年》和《十批判书》的读者固然容易上当受骗,即使是读过这两本书而且对先秦思想史略有了解的读者,因为没有对两书做过校勘,也难免半信半疑。

郭沫若的学识和学术道德在有些人的脑海中似乎也要打上问号了。

我们对先秦思想史虽然有些兴趣,但并没有专门研究。

当听说余英时有这样一篇文章后,觉得这真是一桩重要的学术公案,便借了《互校记》来拜读。

改革开放以来,大陆和台港地区以及国外的学术交流有了很大发展,正常的学术批评有利于学术的发展,我们希望从余英时的文章中能够有所获益。

但是读完《互校记》之后,觉得作者不但使用了一些通常学术批评不应该使用的恶毒的词句,而且口气傲慢武断,实在难以服人。

为此,我们不惮其烦,把《互校记》和《十批判书》、《先秦诸子系年》的有关材料也互校了一番。

结果发现,《互校记》对《十批》的攻击根本不能成立,其手法完全背离正常的学术批评准则。

余英时在文中对郭沫若的肆意斥责和嘲讽,完全出之于他对郭沫若的偏见。

应该指出,《系年》和《十批》本来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部论著,这是余英时也承认的。

《系年》主要考证诸子生平活动和著书的年代,对于诸子思想内容基本上未作论述和分析。

《十批》着重分析诸子思想的内容、倾向及其社会背景,对其生平活动虽也有所论及,但并不是重点。

在我们这篇文章中,不准备讨论《十批》和《系年》内容的区别,也不涉及彼此历史观的不同,只是就余英时《互校记》中罗列的《十批》抄袭《系年》的证据略加爬梳和辨析。

《互校记》所列凡十二条,几乎涉及所有先秦诸子。

为了节省篇幅,我们只能就几个主要问题加以论列。

郭沫若在《十批判书·后记》中,根据其日记排列了他研究先秦诸子和撰写各篇文章的日期。

时间起于1943年7月3日,止于1945年2月18日。

这期间,1943年9月7日在杜国庠处看到书架上有一部钱穆著的《先秦诸子系年》,便借回家去翻阅。

这是余英时认为《十批》抄袭《系年》的重要证据。

上述时间表说明,郭沫若在撰写《十批》的过程中,确实参阅过《系年》。

这一点,是应该先向读者交代的。

一、关于吕不韦与秦始皇《互校记》说:“关于吕不韦与始皇的关系,钱先生有特别的考证,他否定了始皇为不韦子之说,否定了不韦荐嫪毐替己之说,同时还指出了不韦与始皇之间可能有政治上之冲突。

郭沫若便抄袭了这些见解而大作其翻案文章。

”又说:“这一节乃是《十批判书》中最严重的抄袭。

一般典籍如《史记》、《战国策》之类,为大家所常用,即使所引资料相同,亦难定其是抄袭。

但论断则不然。

更明显的是《系年》援引汤聘尹的《史稗》以及王世贞的《读书后记》两说,而郭氏也恰恰同引此两书,这便不是‘巧合’了。

”事实果真如此吗?先讲史料征引。

《系年》关于吕不韦与秦始皇、嫪毐三人关系,所引史料二十余条;《十批》所引文献也近二十条,另引铜器铭文为证。

两书引用史料相同的有《史记》、《吕氏春秋》和《战国策》中的有关史料。

这些大概可归入《互校记》所说“一般典籍”类。

问题在于《史稗》和《读书后记》。

余英时说,这两书郭沫若抗战时期在重庆是“绝难看到的东西。

”(《互校记》首次发表时语)言下之意,这正是《十批》抄袭《系年》最过硬的证据。

我们开始也认为,郭沫若这两条材料有可能是从《系年》转引的。

但是经过查对,却不是这么回事。

首先,《系年》所引王世贞的书名乃《读书后辨》,并非余英时所说的《读书后记》。

余英时把《读书后辨》改为《读书后记》,是从《十批》抄来的。

实际上,王世贞的书名既不是《读书后辨》,也不是《读书后记》,而是《读书后》。

余英时不知道王世贞有《读书后》一书,可能觉得《系年》引作《读书后辨》不通,就想当然地跟着《十批》改为《读书后记》。

钱穆撰写《系年》时,是否看过王世贞《读书后》原书,我们开始不敢遽下结论,只觉得《系年》原版及增订版均作《读书后辨》,看来这个书名并不是手民误植,而是钱穆本人所定。

在查阅清人梁玉绳的《史记志疑》之后,我们更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钱穆不但没有看过《读书后》原书,而且不知道王世贞这部书的书名。

《系年》有关秦始皇与吕、嫪关系的论述,大段引自《史记志疑》。

其所引用《史稗》和《读书后》的材料,也都见于《史记志疑》。

《史稗》和《读书后》是罕见书,而《史记志疑》则是一般学者较熟悉的常见书。

为什么钱穆会把《读书后》的书名引错呢?原来,《史记志疑》中有这样一段话:“王世贞读书后辨之曰”。

由于钱穆并没有看过《读书后》原书,就把《读书后辨》当作书名。

这段原来无标点符号的文字,在《系年》里引用时加上“说”字并使用了书名号,成了“王世贞《读书后辨》说之曰”。

郭沫若引用《志疑》的有关论述时,大概也不知道王世贞原书的书名是《读书后》,因而错改为《读书后记》。

余英时在撰写《互校记》时,本来只需查一查《史记志疑》和有关的工具书,就可以把问题搞清楚,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最可笑的是,他不知道《读书后》的书名,跟着郭沫若改为《读书后记》,还硬说《十批》抄袭《系年》,这种随心所欲的“互校”,能说是“用力较勤,所得较实”吗?再说论断。

秦始皇是吕不韦之子这个传说不可靠,从汤聘尹的《史稗》和王世贞的《读书后》到梁玉绳的《史记志疑》都已作过考证,《系年》和《十批》不过是在他们论说的基础上作进一步申述而已。

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说产生?汤聘尹认为是“战国好事者为之。

”王世贞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吕不韦故意编造,以求自己长保富贵;另一种是吕氏的门客泄愤,骂秦始皇是私生子,使天下人都知道秦比六国先亡。

《系年》对于这个问题并未加讨论。

倒是《十批》提出了另一种推测,认为这是西汉初年吕后称制时,吕氏之族如吕产、吕禄辈仿照春申君与女环的故事编造的。

请问余英时先生,这怎么能说是《十批》“无论在资料和论断上都全依《系年》”呢?关于吕不韦和嫪毐的关系,《系年》说:“当时秦廷与不韦之间有猜防冲突之情而为史籍所未详者。

始皇幸先发,因以牵连及于嫪毐之事。

不韦自杀,诸宾客或诛或逐。

”《十批》对于吕、嫪的关系有比较详细的讨论,其内容与《系年》不同之处有以下几点:(一)《系年》认为吕不韦是“牵连及于嫪毐之事”,《十批》则认为吕不韦辅助秦始皇诛锄嫪毐。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嫪毐发动叛乱之后,始皇“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尽得毐等。

”《十批》说,“考秦只有左右二相国,于时吕不韦为相尚未废免,则昌文君应该就是文信侯的别号。

”此与《系年》观点完全相反。

(二)《系年》为了说明吕不韦“牵连及于嫪毐之事”,把“不韦自杀,诸宾客或诛或逐”与嫪毐被诛联系在一起。

《十批》指出吕不韦假使和嫪氏果真是同党,在嫪氏诛戮之后,秦始皇为什么对他还能那么容忍,仅仅免他的相?(三)嫪毐诛戮之后,太后被秦始皇迁于雍。

《史记·秦始皇本纪》云齐人茅焦说秦始皇迎回太后,但语焉不详。

《十批》认为秦始皇把太后迎回之后,便出吕不韦就国,一年后又要吕不韦与其家属徙蜀;而在前充军的嫪氏舍人在吕不韦死后即由蜀被召回。

由此推论,茅焦对于吕、嫪二氏势力之一消一涨起着重要作用。

《说苑·正谏篇》有茅焦说秦始皇迎回太后的详细叙述,《十批》认为虽属小说家笔法,不可全信,但却可推测“茅焦所以解说于秦始皇的,一定是替太后与嫪氏洗刷,而对于吕氏加以中伤。

”《系年》对于茅焦说秦始皇迎回太后一事则完全略而不提。

从上述对照不难看出,关于吕不韦与嫪毐的关系,《十批》论述与《系年》多有不合。

余英时仅据《系年》与《十批》都引用了《战国策·魏策》的一段材料,就肯定《十批》是抄袭《系年》,这岂不是莫须有吗?关于吕不韦与秦始皇思想和政治主张的对立,郭沫若在《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中作了详尽的剖析。

《系年》除了提到《吕氏春秋》“抑秦与六国同例”和“讥秦政虽以武强伸于一时,犹不为民之所走”之外,可以说再别无涉及。

余英时承认“不韦与始皇为政敌此点为郭沫若之《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全文的精神所贯注之所在”,因为实在无法举出《十批》抄袭《系年》的材料,就只好用一句“毋须引证”来轻轻滑过。

最妙的是,余英时在强调“不韦与始皇为政敌”是钱穆的发明时说:“我们再看看钱先生的话吧:‘且不韦为秦相国,乃绝不称道秦政,……即观其维秦八年之称,已显无始皇地位’。

”按《吕氏春秋》“维秦八年”之称,前人多有辨析。

《系年》在援引清代学者的考证之后,认为姚文田之说“甚辨而核”,“不韦不以始皇纪元,乃统庄襄言之。

”郭沫若对这个问题也作了考证,并且得出了不同的认识。

他举金文列国纪年之例,认为“维秦八年”就是秦始皇八年,“前人不明此例”,“或以为乃统庄襄王而言,都是削足就履之论。

”余英时不仅对郭沫若的考证避而不谈,而且不说明钱穆赞同姚文田的说法,用一句“我们再看看钱先生的话吧”,就把姚文田的考证归到他老师的名下了。

二、关于前期法家《互校记》说:“钱先生在《系年》中曾发现战国变法不始于商鞅,东方变法在先,西方继之于后,李悝、吴起早已为商君开路”,“钱先生认为‘至李吴商鞅,乃战国初期法家,尤不得与韩非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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