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政策分析周川(苏州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江苏苏州,215123)摘要:二十多年来我国关于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重要政策,多有创新之处,不乏理论意义,但也存在目标偏移、对象模糊、主体缺位、路径不明等弱点。
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核心目标应坚定不移地定位于转变政府管理职能,理顺政府与高校的关系。
为此,改革政策的重新设计势所必然。
关键词: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政策高等教育管理体制,外延很广,涵盖了高等教育管理各个方面。
本文所称高等教育管理体制,主要是指中国公立高等教育的行政管理体制,以政府主管部门与高等学校的关系为其核心。
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走上艰难曲折的历程。
本文以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主要政策文本为对象,对其相关内容及问题进行分析。
一、文本表述及其解读二十多年来,我国出台了一系列有关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政策。
这些政策,有些是一般性的教育政策,有些是专门的高等教育政策。
1985年5月,《中共中央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颁布(简称《决定》)。
该《决定》与中共中央先前发布的关于经济体制改革和科技体制改革的两个决定,具有理论上的逻辑联系和实践上的递进关系,是拉开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序幕的一项重要政策。
《决定》首次承认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的“弊端”是,“在教育事业管理权限的划分上,政府有关部门对学校主要是高等学校统得过死,使学校缺乏应有的活力;而政府应该加以管理的事情,又没有很好地管起来。
”《决定》指出:“当前高等教育体制改革的关键,就是改变政府对高等学校统得过多的管理体制,在国家统一的教育方针和计划的指导下,扩大高等学校的办学自主权”。
[1]次年3月,国务院发布《高等教育管理职责暂行规定》,规定了国家教育委员会和省级人民政府管理高等学校的主要职责,提出了“扩大高等学校管理权限”的八个主要方面[2]。
该规定可以看作1985年《决定》的具体化和补充。
1992年12月,国务院批转的《国家教委关于加快改革和积极发展普通高等教育的意见》指出:“高等教育办学体制的改革是要理顺政府、社会和学校三者之间的关系,按照政事分开的原则,使高等学校真正成为自主办学的法人实体”。
[3]1993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颁布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强调:“改革包得过多、统得过死的体制”,“进行高等教育体制改革,主要是解决政府与高等学校、中央与地方、国家教委与中央各业务部门之间的关系,逐步建立政府宏观管理、学校面向社会自主办学的体制。
”“在政府与学校的关系上,要按照政事分开的原则,通过立法,明确高等学校的权利和义务,使高等学校真正成为面向社会自主办学的法人实体。
”[4]这两份文件是在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大方向基本确立后出台的,使用的概念略有不同。
前者用“办学和管理体制”,从上下文关系看,“办学体制”主要是针对政府的宏观管理体制而言,“管理体制”则针对校内管理。
后者则用了“高等教育体制”一词。
概念表述虽有不同,但所指没有根本区别,都可以理解为“高等教育管理体制”。
更重要的是,两个文件对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的核心问题都做出了明确的界定,那就是“政府与高等学校的关系”。
虽然“政”、“事”、“法人实体”在文本中没有明确界定,但是,矛盾已经揭开,实质已经触及,具体表述的某些变化并没有改变人们探索的思路和方向。
1993年8月,国家教委发布了《关于国家教委直属高校内部管理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和《关于国家教委直属高校深化改革,扩大办学自主权的若干意见》,1994年7月,国务院发布《关于<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的实施意见》。
这些文件都可以视作《纲要》改革目标的具体化。
[5]1995年5月,国家教委发布《关于深化高等教育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
虽然用了“深化”一词,但显然是意识到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艰巨性和长期性,是“重点和难点”问题,因而指出“要方向明确、态度积极,努力探索、措施得力,步子稳妥、逐步到位”,显示了一种审慎、求稳的态度。
文件提出,“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目标是:争取到2000年或稍长一点时间,基本形成举办者、管理者和办学者职责分明,以财政拨款为主多渠道经费投入,中央和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两级管理、分工负责,以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统筹为主,条块有机结合的体制框架”,并且“要通过深化改革和立法,划分、规范举办者、管理者、办学者的权力和义务。
”[6]这样的改革目标,与前述各项文本相比,变化很大,实质已经转向解决“两级管理、条块结合”方面。
至于政府与高校的关系,文件主要是从举办者、管理者、办学者的关系角度进行了阐述。
尽管也提出“政府部门的教育行政管理要简政放权,转变职能”,但是,政策的重点似乎已经转移到作为办学者的高等学校,能否“依法充分行使权力”方面了。
1998年8月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规定“国务院统一领导和管理全国高等教育事业”,“高等学校应当面向社会,依法自主办学,实行民主管理”,还规定了高等学校的“法人资格。
”《高等教育法》对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的基本点从法律上予以规范,其性质决定了它不可能涉及体制改革这样的阶段性问题。
1998年教育部发布《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提出“加快高等教育改革步伐”和“深化办学体制改革”。
但这里的“高等教育改革”主要是高等学校的“共建、调整、合作、合并”,形成“两级管理、以省级政府统筹为主”的“新体制”;而“办学体制”改革,与1992年《意见》相比较,概念已经缩小,主要是指“举办”体制,即“基本形成以政府办学为主体,社会各界共同参与、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共同发展的办学体制。
”[7]1999年6月颁布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虽然提到“进一步简政放权”问题,但此处的“放权”,主要是指中央向地方放权,重点仍在“共建、调整、合作、合并”。
虽然也提出“切实落实和扩大高等学校的办学自主权”[8],但其“原则性”意味已经很浓。
2004年2月,教育部的《2003-2007年教育振兴行动计划》,以上一年颁布的《行政许可法》为阐释角度,提出改革教育行政审批制度、清理教育行政许可项目、探索建立“现代学校制度”[9]等问题。
2007年的《国家教育事业发展“十一五”规划纲要》,除了强调“两级管理、以省为主”的体制外,还提出了“现代大学制度”命题,具有理论上的意义。
但是,《规划纲要》主要是从校内管理体制的角度来论述“现代大学制度”,并没有将“现代大学制度”定位到政府与高校的关系这个层面上,因此所述内容仅限于校内诸项事务。
[10]二、政策的几点缺陷二十多年来,“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始终是我国高等教育改革和发展的核心主题,上述相关政策,就是这一核心主题的文本体现。
这些政策,多有创新之处,也不乏理论的意义。
但是,这些政策本文中关于“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内容,也存在着一些明显的缺陷,影响着改革的实践和人们的认识。
1.改革目标的偏移通过“文本互联性”分析[11],可以发现,二十多年来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政策目标,以20世纪90年代中期为界,发生了一次重大转向。
此前,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主要目标一直很坚定,就是转变政府职能,改革政府“统得过死”、“包得过多”的“弊端”。
虽然在《若干意见》和《纲要》中都提到“两级管理、以省为主”问题,但主次很分明。
1995年《若干意见》关于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目标的表述,与前面各项政策相比,则大异其趣。
《若干意见》虽然也承认,“政府直接管理的职能没有完全转变”,继续提出“简政放权,转变职能”,但是,在《若干意见》中,改革目标的重心,明显已偏移到“两级管理、条块结合”的布局结构方面。
1998年的《行动计划》、1999年的《决定》,基本照此沿用。
正因为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目标,发生了如此偏移,因此,在评价这一阶段改革的成效时,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一种意见认为,“高教管理体制改革迈出了重要步伐,取得了明显的进展,在某些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12]这可以称为“突破论”。
另一种意见却认为,“高校自主权的下放”,是“进展最慢”的一项体制改革,“90年代之后,官本位、行政化的价值回潮,重新强化高校的行政级别……所以在高校管理体系的维度上,现在比80年代大大后退了。
”[13]这可以称为“后退论”。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结论,看似矛盾,其实都没有错,因为它们所指“高等教育管理体制”,不是同一个概念。
“突破论”指的是“两级管理、以省为主的体制”。
经过十多年的“共建、调整、合作、合并”,这一体制至少在形式上已经确立,称之为“重大突破”,未尝不可。
“后退论”指的是“政府职能转变”。
就此而言,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是否“后退”了,另当别论,但收效甚微应该是不争的事实。
否则,近年的人大和政协“两会”上,对高等教育日益浓厚的“行政化”[14]趋向,就不会有那么集中、那么尖锐的抨击。
就连当年主持高等教育改革发展工作的中央领导也坦陈:“高等教育体制改革任重道远”。
[15]然而,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弊端”到底在哪里,改革的目的何在,这些都是方向性问题,是不能偷换和偏移的改革核心问题。
20世纪80年代中期确立的目标是转变政府职能,理顺政府与高校的关系,它所要解决的是政府对高校管什么和如何管的问题,也就是管理职能和管理方式的问题。
从1985年的《决定》到1993年的《纲要》,一直强调这个改革目标,说明政策制定者对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的“弊端”,对问题的症结所在,是有正确的认识的。
而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改革目标转向“两级管理、以省为主”的体制方面,它所要解决的是由谁管,也就是由哪一级政府管的问题。
对于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的实际情况而言,改革管什么和如何管的问题,显然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因为这个问题,从根本上决定了政府与高校的关系,决定了政府的管理性质,决定了高等学校的性质和地位。
相比之下,由谁管,由哪一级政府来管的问题,只是一个从属的问题。
其实,在真正解决了政府管什么和如何管的问题之后,由哪一级政府来管的问题,很自然就可以迎刃而解。
而在没有解决政府管什么和如何管的问题之前,无论由谁来管,都不能改变管理的性质,反而徒然增加了管理的层级,制造了新的体制性弊端。
“高等教育管理体制”内涵的转换,改革目标的偏移,很大程度上制约着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的实际进程,也影响着人们对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成效的判断。
2.改革对象模糊在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中,政府是管理者,承担着管理高等教育的职责。
在政府与高校的关系中,政府是“管理者”,高校是被管的“办学者”;政府是矛盾的主要方面。
我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中存在的各种“弊端”,主要原因也在于政府管理职能及其行为的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