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诗词曲赋两种英译文的对比和赏折朱 晓 茜 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是我国清代伟大文学家曹雪芹的传世之作,曹雪芹把复杂的生活现象成功地描绘下来,组成了一幅广阔的时代画卷。
《红楼梦》问世二百多年来,在我国广为流传,在世界文坛上也颇受瞩目。
据统计,到目前为止,已有十四种文字的53种不同译文在世界各地发行。
仅英文就有两种全译本,一种是英国大卫・霍克思(译前八十回)和其婿明菲尔德(译后四十回)的T he Story of the Stone;另一种是我国杨宪益及夫人戴乃迭合译的A Dream of Red M ansions。
霍克思在译《红楼梦》之前曾译有屈原、杜甫等人的作品。
他的中文修养相当好,不但能用中文写文章,而且还能写中国旧体诗。
为了潜心翻译《红楼梦》,他辞去了牛津大学讲座教授的职务,并且仔细研读过许多红学专家如俞平伯、吴世昌和赵冈等的著述。
杨宪益夫妇是我们所熟悉的老翻译家,他们学贯中西,几十年如一日,密切合作,辛勤劳动。
除《红楼梦》外,还翻译过《阿Q正传》、《老残游记》等著作,共有上千万字的译著。
因此,霍克思、杨宪益这两个译坛高手的《红楼梦》英译本一经问世,便引起了国内外的广泛兴趣和重视,并且受到一致称赞。
他们的译文好在哪里?有哪些不足?本文拟从两位译者对《红楼梦》中诗词曲赋的翻译处理,具体地加以比较和赏析,以期总结其中的红楼梦学刊・一九九七年第三辑经验与教训,供翻译工作者参考。
《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是小说故事情节和人物描写的有机组成部分。
其他小说也有把诗词组织在故事情节中的,比如小说中某人物所写的与某事件有关的诗等等,但在多数情况下,则是可有可无的闲文。
这些无关紧要的附加文字,删去后并不影响内容的表达,有时倒反而使小说文字更加紧凑、干净。
有些夹入小说的诗词曲赋,虽然在形容人物、景象、事件和渲染环境气氛上也有一定的作用,但总不如正文重要,有些读者不耐烦看,碰到就跳过去,似乎也没有多大影响。
《红楼梦》则不然。
它的绝大多数诗词曲赋都是融合在小说的故事情节中的。
如果略去不看,常常不能把前后文意弄明白,或者等于没有看到那部分的情节。
以《十二钗图册判词》为例,判词中作者预先隐写了小说人物的未来命运,暗中预示了一些故事情节并表达了作者对这些人物的态度。
如果我们跳过去不看,那么我们顶多知道宝玉做了一个荒唐的梦,甚至自己亦如置身梦中。
《红楼梦》判词的这一特点,要求译者将原文的信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译文读者。
我们来看霍克思和杨宪益的翻译。
例一 副册判词之一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第五回)霍译:Seldom the moo n shines in a cloudless sky,And days o f brig htness all too soon pass by.A no ble and aspir ing mind,In a base-born frame confined,Your charm and w it did only hatred gain,And in the end you w ere by slanders slain,Your g entle lo rd's solicitucle in vain.(Vol.I,P132)《红楼梦》诗词曲赋两种英译文的对比和赏折杨译:A clear m oon is rarely met w ith,Bright clouds are easily scattered;Her heart is loftier than the sky,But her perso n is of low degree.Her charm and w it give rise to jealousy,Her early death is caused by calum ny.In vain her lov ing master's grief must be.(Vol.I,P74)这首判词是写晴雯的。
雨后新晴叫霁,寓“晴”字;云呈彩叫雯,寓“雯”字。
第一、二句,杨宪益译得很准确,而霍克思却将第二句的“彩云易散”译为“晴天易逝”了,似乎与原意不符,殊不知这正是霍克思匠心独运之所在。
霍氏在译本中将男女主角音译其名,丫鬟名字译其意,有时照字面,有时照性格。
晴雯则照字面意义译为Sky-br ig ht。
这里原文两句分别寓“晴”“雯”二字,霍克思译文的第一、二句也分别有“sky”和“br ig htness”二词,虽然他的第二句不与原文一致,然而却传达了同样的信息,产生了同样的艺术效果。
相比之下,杨宪益将书中人物全部音译其名的作法,使他在这里无法再现原文暗寓人物姓名的特色。
他的译文虽准确无误,然而译文读者却无法从他的译文中看出判词所暗示的人物,这不能说不是一大缺憾。
原文第六句“寿夭多因诽谤生”,霍克思译为“And in the end you were by slanders slain”,杨宪益译为“Her early death is caused by calum ny”,笔者认为译得都很精彩。
原文有一个双声词“诽谤”,译文则分别有头韵词“slanders slain”和“caused(by) calumny”与之相对,传达了原文的音美。
不过原文中有“寿夭”二字,预示晴雯短命而死,这对人物命运和小说的情节都是很重要的暗示,霍克思的译文中没有体现出这一点,杨宪益则忠实无误。
例二 副册判词之二红楼梦学刊・一九九七年第三辑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第五回)霍译:What price y our kindness and com pliance,Of sw eetest flo w er the rich per fume?You chose the player fortune favored,U nm indful of your m aster's doom.(Vol.I,P133)杨译:Nothing avail her gentleness and compliance,Osm anthus and orchid w ith her frag rance vie;But the prize is borne off by an actor,And luck passes the young m aster by.(Vol.I,P74)这首判词是写袭人的。
袭人原来出身贫苦。
幼年时,因为家里没饭吃,为了换得几两银子才卖给贾府当丫头。
可是她在环境影响下逐渐形成的思想和性格,颇与薛宝钗相似,合乎当时妇道标准和礼法对奴婢的要求。
作者在判词中用“枉自”、“空云”、“堪羡”、“谁知”除了暗示她将来的结局(嫁给优人蒋玉菡)与初愿(嫁给宝玉)相违外,还带有一定的嘲讽意味。
霍克思和杨宪益的译文将原文的内容都译了出来,只是语气上有些出入。
原文的“堪羡”、“谁知”多是对袭人的讥讽与调侃,而霍克思的“You chose……”、“U nm ind-ful of...”则加入了译者个人的红学观点,多了些谴责的意味;杨宪益的译文语气又太平淡,没有传达出原文的味道。
霍克思对这首判词的翻译同上首一样,也显示了他追求与原文同样艺术效果的努力。
原文用“似桂如兰”暗点袭人之名。
宝玉从宋代陆游《村居书喜》诗:“花气袭人知昼暖,鹊声穿树喜新晴”(第二十三回)中取“袭人”二字为她起名,而兰桂最香,所以举此。
霍克思译其名为“Aro ma”,意思是芳香、香味,而译文中的rich《红楼梦》诗词曲赋两种英译文的对比和赏折perfum e使译文读者很自然地联想到Aro ma,从而判断出判词所指。
例三 正册判词之一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第五回)霍译:One w as a pattern of female virtue,One a w it w ho m ade other w its seem slow,T he jade belt in the g reenw ood hang s,T he gold pin is buried beneath the sno w.(Vol.I,P133)杨译:Alas for her wifely v irtue,Her w it to sing of w illow-dow n,poor maid.Buried in snow the broken golden hairpin,And hanging in the w oo d the belt of jade.(Vol.I,P74)这首判词合写薛宝钗和林黛玉二人。
首句的“停机德”典出《后汉书・列女传》:乐羊子远出访师求学,一年后因思念妻子而返家。
其妻正在织绢,就停机拿刀割断了机上的经线,说:“你这样半途中止学业,就象这机上的绢割断经线,前功尽弃了!”此处用以指薛宝钗有乐羊子妻那样劝谏丈夫读书上进的封建妇德,可惜徒劳无功,可见作者对薛宝钗的这种“妇德”并不欣赏。
次句“堪怜咏絮才”,是用晋代谢道韫的故事。
有一次,天下大雪,谢道韫的叔父谢安对雪吟道:“白雪纷纷何所似?”道韫的哥哥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道韫接着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安一听,大为赞赏(见《世说新语・言语》)。
这个句子的意思是象林黛玉这样聪明伶俐、红楼梦学刊・一九九七年第三辑才华横溢的女子,她的命运是令人同情的。
这两个典故具有极为浓重的民族色彩,很难从字面上揣度其含义,对古典文学知之不多的中国人恐怕也难理解。
像杨宪益那样将“咏絮才”字对字直译为“her w it to sing o f w illow-dow n”,让英国读者去体会,恐怕欠妥。
如果希望借此保留原文的民族特色,也应加注解释。
相比之下,他把“停机德”译为“wifely virtue”,霍克思译为“female virtue”;霍克思将“咏絮才”译为“a w it who made other w its seem slo w”,则是抛开原文形式的活译,可谓得其精而忘其粗,存其内而忘其外,而且也便于英文读者理解。
胡适曾经说过:“宁愿译百分之七十五让读者能看懂,而不译百分之一百让读者看不懂。
”(见《翻译论集》P857)此言极是。
另外,这两句判词分别用“可叹”和“堪怜”表达了作者对薛林两位少女悲剧命运的惋惜之情。
杨宪益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译文中用“Alas”、“poor maid”恰当地传达了原文的意味。
霍克思则忽略了这两个表达作者态度的词语。
不过杨译的两个“Her”指代不明,容易使读者产生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