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泪水锈蚀的历史:《锈迹——寻访中国工业遗产》作者:俞孔坚一、面对锈蚀与破烂1999年的盛夏,我走进了广东中山粤中造船厂,这个占地只有10多公顷的造船厂,与本书中介绍的任何一个工业遗产相比都不足为道。
这是个始建于1953年的小厂,已经倒闭,而此时,工厂已经被卖给拆迁商,拆迁费是60万元人民币,只能靠变卖锈蚀的机器和破烂铜铁获得回报。
即便如此,我仍然为厂区内的锈迹斑斑的遗存所感动:那船坞、龙门吊、铁轨、烟囱、机器和水塔、60年代的红色标语、断墙上的毛主席画像以及精致的木结构车间等等。
厂区的空间和氛围把我带离了色彩与繁华的当下,来到熟悉却又陌生的过去。
尽管厂区一片荒芜,我却听到时间在倾诉。
于是,我将这种倾诉传达给当时的城建决策者,探问他:难道这50年的风雨运动的经历、前后几千人在岗和退休工人的精神寄托、城市生命不可或缺的历史记忆、未来无数城市居民的地方归属和认同,等等,就值这60万元人民币吗?他们是无价的!领导被感动了。
于是,中山市花了150万元与拆迁商解除了合约,赎回了被称为“只有烂铜烂铁”的工厂。
随后,登记并封存了废旧的机器,测量并保留重要的厂房和船坞。
通过精心的设计,厂区变成了一个魅力无限的公园和美术馆。
这一独特的工业遗产公园,2002获得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颁发的年度设计奖。
城市因此多了一处旅游点;市民因此有多了一处特色鲜明的“另类的公园”;退休的工人可以常常在此聚首回忆往事;年轻的一代因此缅怀祖辈创业之艰辛;稚童因此明晓吊机的原理;新人们因此有了一处迷人的婚纱照场所并将其作为终身的珍藏……但凡懂得珍惜过去的城市,必将获得丰厚的回报,获得无限的、而非短暂即逝的欢乐。
然而,并非所有城市都如此幸运。
2004年3月23日清晨6时整,随着起爆电钮被按下的刹那间:“轰!轰!轰!''三声巨响,3座百米高的沈阳冶炼厂大烟筒在爆破中瞬间土崩瓦解。
周围群众集体鼓掌,说:“这3座烟筒早该拆了”,因为它们是污染和落后的象征,沈阳要除旧布新。
随即,拆迁队伍和推土机进场,彻底在地球上抹去了这个始建于1936年的老厂。
我则流下了眼泪,而流泪的也不止我一个。
因为就在头一天我还流连于迷宫般的厂区,叹惋那精巧的冶炼工艺流程,观摩那看似怪异的机器设备,惊叹那宏伟的大跨度厂房和那三柱足以标志沈阳的百米烟筒;同下岗工人追述悠久历史和传奇故事,与当地领导和专家憧憬如何保护和利用原厂区成为沈阳市的工业文化展览中心和博览园,并带动地区的城市复兴的可能……一夜之间,所有却都已成为过去。
我也知道,后悔与叹息的阴影将从此笼罩在这个城市中,也使另一代又一代后来的居民为主遗憾。
于是,我想到当年北京市的广大干部和群众是如何欢呼着推倒城墙、拆掉街头的牌楼,美其名曰:拆除封建帝王遗迹,建设新城市。
从此,北京的人、甚至全国的人们却因此失去多少欢乐,又因此增添了多少叹息与遗憾。
历史在无情地重演着。
我们习惯于把久远的物件当做文物和遗产,对它们悉心保护,而把眼前刚被淘汰、被废弃的物件当做垃圾和障碍物,急于将它们毁弃。
正像我们曾经不文明地对待古城古街一样,我们正在迅速毁掉工业时代留在中华大地上的遗产。
较之几千年的中国农业文明和丰厚的古代遗产来说,工业遗产只有近百年或几十年的历史,但它们同样是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物证,其所承载的关于中国社会发展的信息、曾经影响的人口、经济和社会,甚至比其他历史时期的文化遗产要大得多。
二、世界工业遗产运动对工业遗产的认识从朦胧到觉醒,在世界范围内来讲也只有30多年的历史。
1970年,美国景观设计师哈格(Richard Haag)被委托在始建于1906年的美国西雅图煤气厂8公顷的旧址上建设新的公园。
他成功地说服当地政府和公众,不是简单地将原有的工厂设备全部拆除,而是尊重基地上的工业遗产,并对其进行生态修复。
那些生锈、通常被认为丑陋的工业设备被大量地保留了下来,成为绿色背景中巨大的雕塑;一些机器被利用作为展示品和游戏器械;工业设施和厂房被改建成餐饮、休息、儿童游戏等公园设施。
原先被大多数人认为是丑陋的工厂保持了其历史、美学和实用的价值。
不但有效地减少了公园的建造成本,还实现了工业遗产的再利用。
更大规模的工业遗产保护和利用实践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末的英国铁桥峡谷和90年代末的德国鲁尔工业区。
目前,这两个地区都已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铁桥峡谷位于英格兰西部什罗普郡,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集采矿区、铸造厂、工厂、车间和仓库与街区、期间巷道、轨道、运河和铁路密布。
当局通过对原有的工业遗产进行保护,恢复遭受破坏的生态环境和建造主题博物馆的形式来发展旅游业。
铁桥峡谷目前已形成一个占地达10平方公里,由7个工业纪念地和博物馆、285个保护性工业建筑为一体的旅游目的地,每年吸引30万游客来此观光游览,从而带动了该地区第三产业的发展。
德国的鲁尔工业区是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区之一,有近200年的工业发展历史,其煤矿开采和钢铁生产是全德国工业的支柱。
从20世纪60年代起,煤炭和钢铁工业走向衰落,工厂相继停产关闭,经济转型与工业区改造问题迫在眉睫。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巨大而丑陋的机器厂房并没有被当成包袱全部拆掉,而是被作为珍贵的工业遗产得以保护、改造和再利用,厂区同时得到生态修复。
总面积达800平方公里的工业区被连成一片,成为工业景观公园,举办国际建筑展:其中面积达230公顷的原钢铁厂区被完整地得到保护和利用,工业文化和工业遗存得到充分发掘和利用,为地域内的工业文化注入新的活力。
正是其浓厚的工业文化氛围、独特的工业遗产景观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投资商和观光客。
衰败的老工业区因此得以复兴。
这些来自世界发达国家的工业遗产保护和利用的实践经验,最终导致了国际工业遗产保护委员会于2003年发表了工业遗产的《下塔吉尔宪章》,并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
成为工业遗产保护与利用的纲领性文件。
工业遗产被定义为:具有历史学、社会学、建筑学和技术、审美启智和科研价值的工业文化遗存。
包括建筑物、工厂车间、磨坊、矿山和机械,以及相关的加工:台炼场地、仓库、店铺、能源生产和传输及使用场所、交通设施、工业生产相关的社会活动场,以及工艺流程、数据记录、企业档案等。
工业遗产关注的主要历史时期是18世纪后半叶工业革命以来至今,但不排除前工业时期和工业萌芽期的活动。
国际上广泛认为,工业遗产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价值:(1)历史价值:对认识普遍的或某类工业活动和过程具有典型的、重要的意义;(2)社会价值:工业遗产记载了普通大众的生产和生活,是社会认同感和归属感的基础;(3)科技价值:它们在机械工程、工艺、建筑和规划等方面具有技术和科研价值;(4)审美启智价值:在工厂(场)、建筑和构筑物的规划设计,工具和机器的设计和建造工艺方面具有美学价值,和启发后代人创造性思维的启智价值。
(5)独特性价值:有的工业遗产在场地适应、布局、机械和安装、城镇等工业景观、档案及留给人们的记忆和习俗等非物质遗产方面,都具有内在的独特性。
(6)稀缺性价值:某些遗产在工艺、场地类型和景观方面濒临消失,使该工业遗产独具价值而需倍加关注,那些早期的具有开创性的工业景观更是如此。
三、工业遗产的中国含义在此世界工业遗产保护和再利用运动的背景下,在国际工业遗产的《下塔吉尔宪章》精神基础上,2006年4月18日,中国文物局在无锡主持召开了中国首届工业遗产保护与利用研讨会,并通过了《无锡建议》,从而使工业遗产名正言顺地登上了中国文化遗产的大雅之堂。
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民族工业、国外资本工业,以及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工业,都在中国大地上留下了各具特色的遗产,它们构成中国工业遗产的主体。
在整个辉煌的农业社会的发展过程中,中国的技术革新和发明,都曾为起始于英国而蔓延到全世界的工业革命、或早期的工业活动起过重要的作用。
中国近现代的作坊、资源开采,包括运河在内的运输设施等都是工业遗产的构成部分。
但与欧美老牌工业国家相比,无论从规模或数量上说,中国的工业遗产都显得不足挂齿;但这丝毫不影响中国工业遗产的价值。
与水到渠成、延续发展的西方工业化过程相比,中国的工业化、或者说现代化进程有太多的起伏跌宕,并具有明显的历史阶段性,而每一阶段的工业遗产都被打上了当时复杂而矛盾的社会经济和政治的烙印,承载了太多的历史文化含义,讲述了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因而具有独特的价值和重要的历史文化意义。
从发生学和历史学的角度,在中国社会发展的视野中,中国的工业遗产总体上可分为中国近代工业遗产(1840-1949年)和现代工业遗产(1949年之后)两大类。
其中近代工业遗产又分属以下四个阶段:即:(1)中国近代工业的产生阶段的遗产(1840-1894年):1840年鸦片战争的失败,使清帝国从居天之中的自我陶醉中惊醒,满朝文武开始寻求强国之策。
然而,即使是最有头脑和进步的新派权贵,也没有从封建帝国专治的本质中去反思江河日下的根本原因,而是试图“制器之器”、“以夷制夷”,试图通过引进西方近代工业,来巩固摇摇欲坠的满清王朝,制衡西方列强。
客观上使中国近代工业的众多领域实现了从无到有的零的突破。
兴办近代工业的主力是清政府具有维新思想的、以曾国藩、张之洞、李鸿章、左宗棠等为代表的洋务派官员创办的官办产业,以及满怀实业兴国思想的民族资本家。
同时很大一部分由来自英国、美国、德国和俄国等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殖民势力及其买办创办。
传统手工业发展遭遇现代机器大工业的冲击,但在轻工业领域仍然占据较大的市场份额。
这一时期的工业遗产十分丰富,如本书中收集的汉阳铁厂、金陵机器局、大沽造船厂等。
(2)近代工业的初步发展阶段的工业遗产(1895-1911年):1895年中日甲年一战,李鸿章苦心经营20年的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随后的中日《马关条约》迫使国门洞开,日本和其他西方列强资本在华设厂不受限制,中国丧失工业制造专有权。
而中国民间资本在夹缝中求生,艰苦创业之精神和努力足以感天地泣鬼神。
工业投资的重点领域仍然集中在船舶修造、矿山开采等关乎国计民生的行业,轻工业则以纺织、面粉为主。
这一时期的工业企业增多,每个行业内部也初步形成多足鼎立的局面。
本书中的典型遗产包括:日耳曼啤酒股份公司青岛公司、横道河子中东铁路建筑群、昆明石龙坝水电站、南通大生纱厂、上海阜丰面粉厂、景德镇瓷业公司、北京东直门自来水厂、商务印书馆等。
(3)私营工业资本迅速发展阶段的工业遗产(1912-1937年)近代中国工业最终没有挽救、实际上反而加速了清王朝的灭亡。
日本侵略势力在华的投资占绝对优势,势力延伸到煤矿、铁矿、纺织、面粉等重要行业,大量掠夺资源,排挤民族产业。
随着清帝的退位,民族资本不再甘于殖民主义者的;麦辱,奋然崛起。
北洋军阀政府以及后来的南京国民政府军政要员、归国华侨成为重要的工业投资者,近代工业逐渐走向自主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