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些往事在我们记忆中留下的痕迹,我们欣赏风物景致时就有了成见,处处要以眼中已有的框子来取景;我们站在蚬山,举目四顾,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不可能再是抱朴守真的自然景色,历史已经在它身上打下了烙印。
在人们的相互往来中,有人已经使得他们自己的某些东西同永恒的自然联结在一起,留下了孟浩然诗中所说的这种“胜迹”。
人被困陷在自然的那种既定的机械运转中,他们逃脱不了盛衰荣枯这种自然的循环往复的变化。
这个过程偏巧是人们在回顾历史时见得最多的东西:它的样式是哀歌,是一种时间造成的距离,它相当于想象在唤起悲剧观众的“怜悯和恐惧”时所造成的距离。
诗歌中最常见的是出现在一首诗的结尾的沉默,在落入诗的结尾很容易落入的俗套之前就同语词分手。
这样的沉默为诗人提供了一种可以利用的形式,使他可以把诗的不完整作为来自生活世界的一个断片,而发掘出它更深一层的涵义。
宇文所安:为中国古典诗歌而生的美国人宇文所安,美国著名汉学家,现任教于哈佛大学东亚系、比较文学系,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典诗歌,是唐诗研究领域首屈一指的美国学者。
其英文本名Stephen Owen,直译应该称作“斯蒂芬·欧文”。
他偏偏给自己取了中国字中的姓氏“宇文”,并且从《论语·为政篇》的“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中摘得“所安”两字,作为自己的身份符号。
而“宇文”是古代胡人的姓,所以这也是一个胡汉结合的名字。
他常说搞不清自己是个汉化的胡人还是胡化的汉人。
但宇文所安的确是地道的美国人,他1946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1959年移居北方大城市巴尔的摩。
宇文所安从少年时期就对诗歌感兴趣。
坊间流行的一个传说是,14岁那年,他在巴尔的摩市立图书馆里随手翻阅,第一次读到了李贺的《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中国唐朝诗人的忧郁吟唱,成为少年宇文痴迷唐诗和中国古典文学的机缘。
自此他欲罢不能,沉迷期间。
宇文所安身为物理学家的父亲,曾一度担心他对遥远而陌生的中国古典诗歌的嗜好,会让他将来饿肚皮。
宇文所安曾自嘲说,自己后来竟能够自食其力,“实属侥幸”。
后来,他进入耶鲁大学东亚系学习。
1972年,26岁时以论文《韩愈与孟郊的诗》获文学博士学位。
1972—1982年任教于耶鲁大学。
1977年,31岁的他发表了令学界耳目一新的的研究著作《初唐诗》。
1982—1984年任哈佛大学中国文学教授。
1984年至今担任哈佛大学中国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成为美国汉学界研究唐诗的著名学者。
宇文所安编著了有关中国文学尤其是唐诗的论著十多部,其代表性的论著有:有《初唐诗》、《盛唐诗》、《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他山的石头记》、《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中唐文学文化论集》、《晚唐诗》、《传统中国诗与诗学》等。
主编有《剑桥中国文学史》(上卷),《抒情诗的生命力》(与林顺夫合编);翻译有《文心雕龙》、《中国文学选集:从先秦到1911》等。
大多数著作已被陆续翻译成中文出版。
德国著名汉学家顾彬对宇文所安赞赏有加,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到美国汉学家是:“斯蒂芬•欧文排第一,他是惟一可以和欧洲人一样思考的美国汉学家,惟一一个,连他的英文也不是一个美国人的英文。
他的新思想特别多,他会开拓一个新的方向。
不管哪个国家,包括德国、美国在内的汉学家,我们只能够数一数一只苍蝇有多少脚。
他是真正的汉学家,他在天上,我在地上。
”鉴于宇文所安在唐诗研究领域的卓越成就,1991年他人选“美国国家艺术与科学院”院士,1994至1995年人选“美国学术团体理事会”(ACLS),并获得“梅隆杰出成就奖”,成为美国唐诗研究领域的代表人物。
同许多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和中国文化的学者一样,宇文所安也性乐烟酒,心好诗歌,喜俳谐,简脱不持仪形,喜俳谐。
在茶余饭后、工作之余,喜欢捧读吟诵王维、李白的诗句,达到一种忘我之境。
每每说到兴起,也总是起身从书架上抽下一册唐诗,找到要解读的原诗,用汉语大声朗读起来。
而他常执在手中的烟斗,还记载着他所执教的哈佛大学“爱屋及乌”的一段逸事。
哈佛大学一向有规定,禁止教授在学校抽烟。
但宇文所安的办公室似乎成了例外,学校破天荒给他安装了一个通风的风扇,以满足他在办公室抽烟斗的癖好。
谈起这段逸事,宇文所安不免有些得意。
原来,早些年有所北美名校鼓励宇文所安跳槽去教书。
哈佛得知自己的名教授将遭人挖角的消息后,也赶去做他的工作。
“学校知道,拉拢我,关键是要帮助我解决我的烟斗问题。
”最后,哈佛用一台小小的风扇成功地“笼络”了宇文所安的心。
此后至今,宇文所安,一直安于哈佛。
虽然喜欢唐诗,但问起愿意生活在哪个朝代,宇文所安却愿选择活在南宋,因为“南宋的生活是比较享受的”,“我不会希望生活在唐朝的,太危险了”。
友人曾戏称他是为唐诗而活着的美国人。
他却自称是“唐诗王国的异乡人”“在学习和感受中国语言方面,中国文学的西方学者无论下多大功夫,也无法与最优秀的中国学者相并肩”。
但就是这样一个所谓的“异乡人”,不但在中国古典诗歌尤其是唐诗研究中做出了举世属目的成就,也像许多西方汉学家一样,娶了个“异乡人”的太太。
他的妻子田晓菲13岁从天津十三中学直接升入北京大学西语系读英美文学专业,198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语系。
1998年6月,从哈佛毕业,并获得比较文学博士学位。
毕业后,她应聘到柯盖德大学东亚系担任客座助理教授,一年后到康奈尔大学任中国古典文学助理教授,1999年元旦,与宇文所安结为伉俪。
现亦为哈佛大学中国文学教授。
出版作品有《爱之歌》等,学术著作有《尘几录:陶渊明与手抄本文化》等。
两人既是夫妻,也是学术伙伴,在宇文所安主编的《剑桥中国文学史》中,田晓菲承担第三章从东晋到南北朝一直到唐太宗部分。
“我们都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我们唯一不同的是,他喜欢唐朝,我喜欢南朝,不过都很喜欢诗”,田晓菲教授如是说。
中国古典诗歌里有更多人与人的交流——访谈宇文所安◎李宗陶█ 相比西方现代诗,中国古典诗歌里有更多人与人的交流记者:美国的五六十年代正是“垮掉的一代”和嬉皮运动盛行的时代。
为什么金斯堡和凯鲁亚克没有影响到您,您却在巴尔的摩的公立图书馆里沉醉于另一种诗歌?宇文所安:哈!这是偶然的。
在那个年龄,我读金斯堡的诗和凯鲁亚克的散文,同时也开始喜欢中国古典诗歌。
西方现代诗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诗人站在一个特别的、与人群分离的地方讲话,譬如站在一个台上,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朗诵;中国古典诗里有更多人与人的交流,是一种社会的、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很喜欢这种关系。
记者:还记得第一批接触到的中国诗是哪些吗?为什么会给你一种恋爱的感觉?宇文所安:是英文版的中国诗集《白驹》,不记得第一首诗是什么了。
喜欢上一首诗的原因有很多,而不同的年纪会喜欢上不同的诗。
可能是因为它的意境、作者的个性,因为文字之美,有时也许只有两句美丽的诗,就足够了。
另一个值得珍视它们的原因是,日常生活中我们匆匆忙忙,每一个瞬间出现又很快消失。
诗歌可以抓住某个瞬间,让人们停顿下来,凝视它。
中国古诗里有一些很日常性的东西,它抓住的那个瞬间也许忽然就会变得神奇而魔幻,它让生活值得流连。
记者:您喜欢孟郊的诗,是因为“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种日常性吗?宇文所安:我喜欢孟郊,不是因为他展示美,而是丑,他的诗很“丑”。
█ 那些沿袭千百年的概念不是天然生成的,该贬值了记者:古典诗歌对今天有什么意义呢?田晓菲:它不只是象牙塔里的东西,不只是立志研究它们的研究生的事情。
哈佛的本科生毕业后可以去做律师,去当医生,但文学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古典诗歌离今天并不遥远。
学者的任务就是要让这些沉睡了千百年的古典文学活起来,于是就需要用一些新的角度去观察和探讨。
那些沿袭下来、用了千百年的概念不该是天然生成的,譬如说到某某,就是含蓄,说到某某就是清丽,这有点像流通了很长时间的货币,该贬值了。
应该把这些作品放到当时的语境里,多说出一些什么来。
记者:这一两年,我们这里比较流行学者在电视上用现代人的眼光和语言向老百姓讲《论语》、《庄子》、《三国》什么的,不知道算不算“注入了新活力”。
在美国、英国或别的地方,学者们上电视给大家讲莎士比亚吗?宇文所安:(笑)这是一个有中国特色的东西。
田晓菲:确实很少看到有一个专门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在电视上讲……这似乎是不对等的。
每一门学问背后要下许多苦功夫,如果学者上电视太多,变成一个新闻人物,会占去许多下苦功的时间,我觉得未免有些不值得。
而且从长远来讲,要产生文化上的深远影响,不是突击几个月、几年,做几场演讲,卖几百万本畅销书就能奏效的。
你要拿出新的观点,也不是拿些最时髦的理论就可以建构的,真的需要很深的学养做基础,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记者:在那篇评论北岛英文版诗集的文章里,您表达了一些观点,人们因此有这样的感觉——您觉得中国的现代诗不如古代诗歌。
宇文所安:(面部表情丰富,似乎很吃惊)我没有此意。
你知道,在国外,一篇书评可以讲优点,也可以同时讲缺点;但在中国,似乎只能一个调子,要么好,要么坏。
他们只是选取了我讲缺点的那部分。
记者:有人把您、顾彬、马悦然,分别看作对中国古代诗歌、中国当代诗歌、中国当代小说翻译的3个代表性人物,您觉得呢?宇文所安:从翻译角度来讲,我译得最多的确实是中国古典诗歌。
但从个人兴趣来讲,我对元以后直到民国的诗歌、散文、小说都有兴趣,我对现代的东西也非常感兴趣。
记者:前一阵,有学者提出“中国需要一场文艺复兴”,您怎么看?宇文所安:我不觉得一个人可以要求其他人做什么事,或者发动一个运动,你只能从自己做起。
█ 先秦时代,社会生活和人们的精神生活是混杂和多元的记者:在《他山的石头记》里,有篇文章说到春秋战国时期,中国人的“自我”是怎么产生的,非常有意思。
宇文所安:我想探讨的是:一个与身体脱离的“自我”概念的源头在哪里?我感兴趣的,不是人死后或者在巫祝降神时离体的那个灵魂,而是一个更加具有社会性的直觉意识,也就是说,在身体之内,还居住着一个与肉体分离的“人”。
对这个问题所进行的最精彩的哲学思考,是《庄子·齐物论》中的一个段落。
肉体有“百骸、九窍、六脏”,究竟哪一部分盛纳着那个“自我”呢?庄子非常喜欢这个自我寻找自我的吊诡游戏。
我所感兴趣的先秦文化,是一种复杂的文化。
我不太喜欢人们在谈论先秦的时候总是说,这是儒家的,这是道家的,这是名家的,一种非此即彼的简单划分。
当时的社会生活和人们的精神生活是混杂和多元的,我甚至觉得诸子百家的文本有时候会有意压抑那些令人不安的东西,譬如暴力,譬如通过对身体的自残来实现一个完满的自我。
在美国教一些华侨学生时,会发现他们从父母那里接受一些观念,譬如觉得“我们中国人”是温良恭俭让的。
但当他们读到这些古代文本时,会大吃一惊:这不是他们印象中的中国文化,而是有英雄主义,有暴力,很多和原先想象的中国不符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