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1期FU DAN J OURNAL(Socia l Sc i ences)N o.1 2011马克思对黑格尔方法论的改造及其启示俞吾金(复旦大学 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上海 200433)[摘 要] 黑格尔的方法论是由抽象的知性、辩证的理性(即辩证法)和思辨的理性这三个环节构成的。
在改造黑格尔的方法论时,马克思从中抽取了第二个环节 辩证法。
马克思的辩证法不应该被阐释为与人的实践活动相分离的自然自身的运动,即自然辩证法,而应该被阐释为社会历史辩证法。
社会历史辩证法主要包含以下三项内容:实践(包括劳动)辩证法、人化自然辩证法和社会形态辩证法。
[关键词] 方法论 辩证法 思辨论 自然辩证法 社会历史辩证法在传统的阐释者们的视野里,最受到重视的是方法论问题,尤其是马克思和黑格尔在方法论上的关系问题。
然而,即使是在这个备受重视的研究领域里,阐释者们的思想仍然是不明晰的,这种不明晰性甚至感染了他们的批判者。
有鉴于此,厘清马克思和黑格尔在方法论上的准确关系,恢复马克思辩证法的本真含义,无论是对外国哲学的研究,还是对马克思哲学的研究,都具有不可低估的理论意义。
一、 黑格尔的辩证法 黑格尔的方法论黑格尔哲学,尤其是他的方法论对中国理论界的影响是无与伦比的。
然而,很少有人在 黑格尔的方法论 与 黑格尔的辩证法 之间做出深入的反思和严格的区分,而晚年恩格斯的一系列著作,尤其是 路德维希 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出路 (1888年,以下简称 出路 ) 则进一步遮蔽了这种区分。
按照恩格斯的看法,在黑格尔哲学中,存在着 体系 和 方法 之间的冲突。
他在分析后黑格尔哲学发展的方向时告诉我们: 特别重视黑格尔的体系(Syste m)的人,在两个领域(指宗教和政治 引者)中都可能是相当保守的;认为辩证方法(der d ialektischen M ethode)是主要的东西的人,在政治上和宗教上都可能属于最极端的反对派。
显然,当恩格斯使用 辩证方法 这个术语的时候,他把 黑格尔的方法论 和 黑格尔的辩证法 这两个不同的概念完全等同起来了。
事实上,这两个概念之间存在着重大的差别。
黑格尔在许多著作中谈到他的方法论,而最经典的段落则在 小逻辑 中。
他在该书中明确地告诉我们: 逻辑思想就形式而论有三个方面:(a)抽象的或知性[理智]的方面(die abstrakte oder verstaend i g e);(b)辩证的或否定的理性的方面(d ie d ialektische oder negativ-ver nuenftige);(c)思辨的或肯定理性的方面(die specu lative oder positi v e-vernuenfti g e)。
尽管黑格尔在这里谈论的是逻[收稿日期] 20101009[作者简介] 俞吾金,复旦大学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 本文为复旦大学国外马克思主义与国外思潮创新研究基地研究项目 后现代主义与马克思主义 (项目批准号: 05FCZD008)和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 科学发展观重大问题研究 (项目批准号:09AZD008)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我们之所以主张把恩格斯原著标题中的德语名字der Ausgang不译为 终结 ,而译为 出路 ,是因为费尔巴哈并不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者,终结者是黑格尔,而费尔巴哈的人本学思想不过是德国古典哲学终结后的一条 出路 而已。
参阅拙文 马克思对德国古典哲学的扬弃 ,载 中国社会科学 2006年第2期。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20页。
黑格尔著: 小逻辑 ,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172页。
S ehn G.W.F.H ege,l W erk e8(F rankfurt an M ai n:Suhrka m p Verl ag,1986)168.2辑思想的形式,但就其实质而言,却是对自己方法论的全面阐述。
按照这段重要的论述,黑格尔的整个方法论包含三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抽象的知性(正题);第二个环节:辩证的或否定的理性(反题);第三个环节:思辨的或肯定的理性(合题)。
众所周知,黑格尔经常把上述第二个环节 辩证的或否定的理性 简称为 辩证法 。
显然,把第二个环节作为黑格尔整个方法论的标志,并不符合黑格尔的本意。
实际上,按照黑格尔 正题 反题 合题 的三段式思路,作为第三个环节的合题 思辨的或肯定理性 (简称为 思辨论 )处于最高的位置上,只有它才有资格成为黑格尔整个方法论的标志。
然而,为什么迄今为止的许多阐释者都倾向于把 黑格尔的方法论 等同于 黑格尔的辩证法 呢?显然,这关系到马克思对黑格尔方法论所采取的特殊的态度。
我们知道,马克思主张的是实践唯物主义, 而这种学说直接蕴含着对现存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否定。
马克思这样写道: 实际上,而且对实践的唯物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
正是从这样的立场出发,马克思最感兴趣的是黑格尔方法论中的第二个环节 辩证法。
因为 辩证法,在其合理形态上,引起资产阶级及其空论主义的代言人的恼怒和恐怖,因为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在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们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 。
显然,在马克思看来,在黑格尔的整个方法论中,只有辩证法才真正切合实践唯物主义的宗旨,所以,他从黑格尔的方法论中抽取的只是辩证法。
事实上,马克思一直计划写一部关于辩证法的著作,以便阐明辩证法在黑格尔整个方法论中的地位和作用。
在1868年5月9日致约 狄慈根的信中,马克思表示: 一旦我卸下经济负担,我就要写 辩证法 。
辩证法的真正规律在黑格尔那里已经有了,自然是神秘的形式。
必须把它们从这种形式中解放出来。
然而,遗憾的是,马克思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由于辩证法在黑格尔整个方法论中的地位和作用没有得到明确的阐明,而马克思在谈到黑格尔方法论时,主要着眼于辩证法这个环节,这就在传统的阐释者们(包括恩格斯)那里造成了一种思维上的定见,即 黑格尔的方法论 也就等于 黑格尔的辩证法 。
那么,这种定见的形成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负面效果呢?我们认为,主要会产生以下两个方面的负面效果:一方面,这种定见使辩证法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因为在黑格尔的整个方法论中,作为第二个环节的辩证法,即辩证的或否定的理性,是以第一个环节,即抽象的知性作为基础的。
撇开这个基础性的环节,辩证法便变得不可理解了。
我们知道,在黑格尔哲学的语境中,抽象的知性追求的正是规定性和确定性。
黑格尔以异乎寻常的口吻肯定了抽象知性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首先承认理智思维的权利和优点,大概讲来,无论在理论的或实践的范围内,没有理智,便不会有坚定性和规定性。
这段话表明,抽象知性的意义不光体现在理论思维中,也体现在 实践的范围内 。
黑格尔认为,一个人欲有所成就, 他必须专注于一事,而不可分散他的精力3这里的 实践唯物主义 是马克思对自己哲学的称谓,后文中出现的 历史唯物主义 是传统的阐释者们对马克思哲学的称谓。
当阐释者们把 历史唯物主义 与 辩证唯物主义 并列起来时,他们对 历史唯物主义 的理解是错误的。
我们认为, 辩证唯物主义 是不存在的, 历史唯物主义 应该是马克思的全幅哲学,成熟时期的马克思没有提出过历史唯物主义以外的任何其他哲学理论。
这里提到的后一种 历史唯物主义 才是与 实践唯物主义 完全一致的概念。
参阅拙文 论两种不同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 ,载 中国社会科学 1995年第6期。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75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4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2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3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535页。
黑格尔著: 小逻辑 ,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173页。
于多方面。
同样,无论于哪一项职业,主要的是用理智去从事 。
在黑格尔看来,知性也是教养中的主要成分。
一个有教养的人决不会满足于混沌模糊的印象,只有缺乏教养的人才会停留在游移不停的思维态度和实践态度中。
即使在距知性最远的艺术、宗教和哲学的范围内,知性也是不可或缺的。
尤其是 在哲学里,最紧要的,就是对每一思想都必须充分地准确地把握住,而决不容许有空泛和不确定之处 。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没有知性的规定性和确定性作为基础,辩证法就会流于诡辩。
另一方面,这种定见使辩证法滑向虚无主义。
黑格尔认为,抽象知性也有自己的缺陷,它执着于事物的规定性,忘记了斯宾诺莎关于 规定就是否定 的伟大命题。
实际上,规定已经蕴含着否定自身的力量,因而黑格尔设置了第二个环节 辩证的或否定的理性,即以辩证法来消解知性的僵硬性。
辩证法的优点是把否定性引入僵硬的知性思维中,其缺点则是流于单纯的、无休止的怀疑和否定,甚至导致虚无主义。
于是,黑格尔又设置了第三个环节 思辨的或积极的理性 ,即 思辨论 来限制辩证法向虚无主义方向滑动。
综上所述,黑格尔的方法论是由三个环节构成的。
如果把他的方法论等同于辩证法,即否认第一个、第三个环节的存在,辩证法不是沦落为诡辩,就是沦落为虚无主义。
实际上,这正是辩证法理论在当前面临的困境之一。
二、马克思究竟如何改造黑格尔的辩证法?如前所述,马克思从黑格尔的整个方法论中抽取出第二个环节 辩证法,加以阐释和发挥。
马克思明白,黑格尔的辩证法在其现有的形态上是无法服务于革命的、批判的目的的,必须对其进行根本性的改造。
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改造,马克思有一段纲领性的文字: 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决没有妨碍他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
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
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
在这段极其重要的文字中,辩证法的 神秘化 和 倒立 究竟指什么? 神秘外壳 和 合理内核 究竟指什么?关于这些问题,传统的阐释者们在观点上见仁见智,莫衷一是。
事实上,迄今为止,马克思这段话的含义还被包裹在重重迷雾中。
在对马克思的相关论著做出了深入的研究之后,我们发现,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改造主要是沿着以下两条线索展开的。
一条线索是改造黑格尔辩证法的载体。
众所周知,黑格尔辩证法的载体是绝对精神。
那么,黑格尔所说的绝对精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在 神圣家族 中,马克思指出: 在黑格尔的体系中有三个因素:斯宾诺莎的实体,费希特的自我意识以及前两个因素在黑格尔那里的必然的矛盾的统一,即绝对精神。
第一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人的自然;第二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自然的精神;第三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以上两个因素的统一,即现实的人和现实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