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人與鬼怎樣同台?——看《小城風光》怎樣巧妙地反思生命作者簡介曹頓‧懷爾德(Thornton Wilder, 1897 – 1996)是美國著名劇作家。
父親曾任美國駐香港總領事,故他年幼時曾在香港生活。
其父親後來調任上海總領事,他又一度回到東方來,這是他的作品頗有中國元素的背景。
他的劇作包括《小城風光》、《出生入死》等。
《小城風光》的中譯本比較少,這兒引用的是台灣「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的版本。
較容易在圖書館中借閱到的,是香港今日世界社於1965年初版,或在1976年再版的《懷爾德戲劇選》,這譯本由湯新楣和劉文漢合譯,也是很可讀的。
內容簡介《小城風光》(“Our Town”)是個三幕劇,表現的是美國一個小城鎮居民的日常生活,但其中所滲透由生至死的平凡點滴,能令人反思超越時空的生命哲理。
故事集中寫美國新罕布夏州的葛洛佛角這地方,紀醫生和魏先生兩家人的遭遇。
魏家的艾茉莉和紀家的喬治從小青梅竹馬比鄰而居,唸同一家學校,上同一年級的課……。
後來他們果然結了婚,生了兒子,但是艾茉莉在生第二個孩子時因難產死去……。
故事實在平凡。
然而,在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地方,我們看到恬靜和諧的生活、鄰居的關懷、家庭的溫暖,點點滴滴,潤澤心田,故有其永恆的動人魅力。
這裏賞析的是第三幕的後半部份。
艾茉莉的葬禮舉行過了,送葬的人一個一個地離去。
艾茉莉覺得很遺憾,覺得她死得太早了,她很希望重新活一次,至少回到世間再過一天。
她選擇十二歲的生日,那是個平凡而快樂的日子。
懷爾德採用了很聰明、也很有中國戲曲特色的手法,去處理這齣戲。
「真」與「不真」中國戲曲在本質上是虛擬性的,因此非常靈活,在舞台上走兩個圈可以代表趕了三十里路。
至於人的魂魄離開身體,生人和死人同台,仙人在雲端上和凡間溝通等,都是完全可能的。
任何「不真」的東西,只要演員自己相信,並且藉不同的戲曲程式「表演」得「真」,就能夠引發觀眾豐富的想像力,達至很好的演出效果。
也即是說,觀眾能夠和演員一道,共同創造至「真」至「美」的藝術世界。
原來的「不真」,反而成為表演藝術中最可觀的因素。
懷爾德這個戲用上虛擬的舞台佈景和裝置,又安排了一個穿越時空,也溝通戲內戲外的「舞台監督」,他是個「敘事者」(narrator),負責介紹情節發生的環境和人物,一如希臘戲劇裏的歌隊隊長。
他在戲的開頭首先上場,在空蕩蕩的舞台上放上桌子、椅子等簡單家具,然後直接向觀眾介紹這齣戲叫做《小城風光》,這裏是什麼地方,是1901年5月7日,很普通的一天……。
這位舞台監督又可以進入戲中,和不同角色對話,就如中國戲曲的演員,自由出入於角色內外,既是某一特定角色,又可以抽離於劇情來「自報家門」,介紹自身以至情節本末,十分靈活。
從「真」與「不真」的夾縫帶出生命的反思這個戲劇選段發生在紀家的墓地,一群人來這裏送艾茉莉下葬。
然後,葬禮舉行過了,送葬者逐一離去。
作為葬禮的延宕與補充,懷爾德安排了紀醫生(即艾茉莉的家翁)順道來到妻子紀太太墓前,稍事憑弔。
然後,舞台上陷入長久的平靜。
這樣的「長久的平靜」是需要的,它為艾茉莉要重回凡塵的念頭蓄勢。
正如上文「內容簡介」中所說,已去世的艾茉莉迫切地向舞台監督提出「再活一次」的要求。
舞台監督作為舞台至高無上的控制者,當然可以滿足她的要求。
不過,由於「這個」艾茉莉已經死去,於是,她回到塵世的時候,按舞台監督的說法:妳不僅活在塵世上,而且妳自己看着妳活在塵世上。
1也即是說,她會在更高的層次,見到了事物的本身。
無論是家姑紀太太或者鄰居塞姆太太,作為逝世已久的過來人,都已經看透生死,都勸她打消這個念頭,認為她這個想法太傻了。
可是,剛死去的艾茉莉,對凡塵還是戀戀不捨,堅執地要回去人世間,即使是短短一天。
於是,艾茉莉「回到」十四年前的魏家。
那時她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那天正要過生日。
她「看到」年輕時的爸爸(魏先生)、媽媽(魏太太)、送牛奶的霍伊、華倫警察、派送報紙的柯若威‧喬……。
1韋爾德《小城風光》(選自《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顏元叔主編,台北︰驚聲文物供應公司,1970年7月出版,頁106。
)一切都很平凡,然而卻是如此的親切。
就在爸爸媽媽送生日禮物給她的時候,艾茉莉受不了,她無法繼續下去。
於是,「過去」消失,她「回到」山頂的墓地去。
在舞台監督的安排下,加上適當的舞台效果,艾茉莉可以穿梭時空,在生死之間往來。
我們會完全接受這個藝術處理上的「真」。
在見證這短短的生死穿梭的同時,我們都會問:為什麼艾茉莉會「受不了」?艾茉莉「看到」曾經年輕漂亮的爸爸媽媽,看到聰明努力而後來早死的柯若威‧喬……;她「收到」喬治特意大清早便送過來放在門階上的風景卡片剪貼簿,這喬治後來成為她的丈夫;她也會「收到」弟弟華利工藝課時做的生日禮物,而華利後來去露營旅行時因盲腸潰瘍而死……。
一些當時本來平常不過,簡單實在的東西,原來都不能恆久,原來都會隨着時光流逝而變化了,甚至失去了,回不過來。
當時的人都不知道,他們都只是「活着」。
但是,艾茉莉呢,她看着自己活在塵世上,她見到了事物的本身,她明白流光易逝這生命的另一面——更本質的一面。
因此,執意要回來的艾茉莉頹然說:我受不了。
他們是那麼年輕漂亮。
為什麼他們會漸漸衰老呢?媽媽!我在這兒。
我已長大了。
我愛你們,我愛一切事物——我不能毫不在乎的觀察一切事物。
2「時間過得太快。
」這是艾茉莉的感慨,也是自古以來無數人的感慨。
在艾茉莉回到山頂墳墓中之前,她要再多看一眼這個塵世。
就在這時,她說了一段十分動人的話:再見,再見吧,世界。
再見吧,葛洛佛角……媽媽和爸爸。
再見吧,滴嗒的時鐘……媽媽種的向日葵。
美味的食物和咖啡。
新燙好的衣服及熱水澡……還有睡眠及醒來。
啊,大地,你太奇妙了,以致於沒人能了解你的偉大。
(艾茉莉向舞台監督望去,突然地眼淚汪汪的問他。
)人類活着的時候,是否每個人都了解到生命的意義?——每一分鐘每一秒鐘?3活着的時候,是否了解到生命的意義?這是個永恆的扣問啊!2同上註,頁112。
3同上註,頁114-115。
這是個非常嚴肅扣問,放在這個戲中,卻是問得自然,問得動人,它引動了我們對生命的反思。
其關鍵在於藝術上的恰當距離。
距離的秘密:仔細有情表演藝術的普遍原則是「以假當真」,即是說,舞台上發生的種種悲歡離合、興亡聚散,無論叫觀眾哭得怎樣涕淚縱橫,或者笑得前俯後仰,原來都是「假」的,都只是編造出來的故事。
其實觀眾怎會不明白呢?只是觀眾也樂得接受某一剎那的「肖真幻覺」,跟劇中人同悲同歡,產生或長或短的移情作用。
這是藝術帶來的美感經驗。
這種肖真幻覺,有時候會長久些,有時候會短暫些。
但是,也有些藝術家認為,幻覺其實是不必要的。
就讓觀眾看到「不真」的東西吧!「不真」並不就是「假」。
只要感情夠「真」,觀眾自然會在「真」和「不真」的夾縫中,看到更大的空間,讓他們自己去想像,去創造一個更美麗的藝術世界。
因為,觀眾都有自己的經驗,對生與死,對時光的易逝,對情感的得失。
與其創造肖真幻覺去把「一切」都模仿出來,不如創造使觀眾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經驗放進去的境遇。
《小城風光》這個戲,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我們「看到」葛洛佛角這城鎮是怎樣的一個模樣,但是,我們可以從平凡不過的人際交往中,「感受到」普遍的人情。
葛洛佛角在舞台上的確「具體」地存在着,但它不是具體得瑣屑,而是具體得仔細有情。
同樣的,戲中「死去的」艾茉莉「回到」十四年前的生,再「回到」現實的死,我們大概不會「移情」地建立什麼「幻覺」,但卻又實際地被感動了,因為,對生命的留戀,對親愛者的懷念,對美好易逝的感慨,都是人類亙古不變的很具體的感情。
原來,最「真」的,是普遍的人情。
因此,仔細而有情的事與物,就非常要緊了,這是引發普遍人情的憑藉。
艾茉莉下面這一段台詞為什麼動人?再見,再見吧,世界。
再見吧,葛洛佛角……媽媽和爸爸。
再見吧,滴嗒的時鐘……媽媽種的向日葵。
美味的食物和咖啡。
新燙好的衣服及熱水澡……還有睡眠及醒來。
啊,大地,你太奇妙了,以致於沒人能了解你的偉大。
試試用心地唸,試試仔細地聆聽吧!我們真的會聽到滴嗒的時鐘聲,會看到美麗挺放的向日葵,會嗅到濃郁的咖啡香——喜歡喝咖啡的或許還能夠藉想像感受到那是怎樣的一種咖啡,有沒有加牛奶,有沒有加糖——還有新燙好的衣服那一種新鮮的氣味……。
累得要死的時候,洗一個熱水澡是怎樣的痛快?忙了一整天終於可以倒在睡床上又是怎樣的安樂?睡得飽足的時候,早上醒來是怎樣的一種幸福感?諸如此類,都不是什麼奇怪的「特殊」經驗,都是普遍的、平凡的。
然而,其實又都極其美好,至為難得——尤其是,在失去了的時候。
懷爾德仔細寫來,契合到我們的經驗,撩撥起我們的感官,那就動人了。
這就是距離的秘密。
懷爾德在「真」與「不真」之間,創造了恰當的距離。
太「真」,難以有刺激反思的餘地;太「不真」,這種反思就欠缺了人情的基礎。
人鬼同台,自由來去,這種穿梭古今東西的舞台美學,原來有非常大的靈活性和感染力。
是這種靈活性和感染力,使艾茉莉這一句問題,在戲結束之後,還縈迴在觀眾心間:人類活着的時候,是否每個人都了解到生命的意義?延伸閱讀《小城風光》全劇。
學生也可以嘗試閱讀英文原著,語言並不艱深。
就以上述的一段動人台詞為例,Emily原是這樣說的:Good-bye, Good-bye, world. Good-bye, Grover’s Corners… Mama and Papa. Good-bye to clocks ticking…and Mama’s sunflowers. Andfood and coffee. And new-ironed dresses and hot baths…and sleepingand waking up. Oh, earth, you’re too wonderful for anybody to realizeyou.[She looks towards the stage manager and asks abruptly, through her tears]Do any human beings ever realize life while they live it? –every, every minute?教學建議試引導學生改寫艾茉莉向生活中種種事物說「再見」的一段文字。
艾茉莉說的是「時鐘、向日葵、食物、咖啡、新燙好的衣服、熱水澡、睡眠和醒來」。
要是學生代入她的身份,再結合自己的經驗,可以舉出哪些放不下的美好事物?這個練習是引導學生仔細檢視日常生活中平凡而有情的東西。
生活是由瑣碎的事與物組成的,而這些平常不過的事物,其實都有不同的溫度和重量,各有獨特的氣味、硬軟和色彩,一旦失去,都會叫我們神牽夢繫,歷久難忘。
那不一定只是昂貴的智能手機,那可能是好友送的小飾物、一條漂亮的絲巾、味道親切的街頭小吃、一頓吵吵鬧鬧的快餐店早餐……教師不必做任何具體提示,要做的,或許只是和學生分享或曾有過的久別香港(或故鄉)後思念某種事物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