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第5卷第6期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 ourna l of S outhe a s t Unive rs ity (Philosophy a nd S oc ia l S c ie nce )N ov .2003V o l 15N o 16中西古典园林艺术风格比较周武忠(东南大学旅游学系,江苏南京210096)[关键词]中西古典园林;艺术风格;差异;交流[摘 要]中国园林追求自然天成,西方园林则追求秩序与控制,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两者在造园思想和自然条件两方面的不同。
18世纪以来中西园林艺术开始了积极的相互交流,但局部风格的借鉴并未改变中西园林自成一体的整体艺术风格。
[中图分类号]TU 2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2511X (2003)0620090205[收稿日期]2003-03-01[基金项目]东南大学科学基金(9213002105)和人才引进科研启动基金(3013001079)资助项目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周武忠(1963—),男,江苏省江阴市人,东南大学旅游学系教授,建筑系博士后,研究方向:旅游规划与景观设计,园林艺术与美学。
18世纪以前,西欧大陆占主导地位的是几何规则式园林。
园林题材的配合讲求几何图案的组织,在明确的轴线引导下作左右前后对称布置,甚至连花草树木都修剪成各种规整的几何形状。
强调人工美或几何美,认为人工美高于自然美。
[1]中国古典造园艺术显示了中华民族对自然美的巨大而深刻的理解力。
明代的造园大师计成《园冶》中有“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句,体现了中国园林以象征的方式展示的对自然的推崇,园林具有深邃幽远的意境。
本文从三方面分析中西园林风格迥异的原因,并用近代中西方园林互相交流的史实来证明这种差异的不可趋同性。
一、中西园林艺术风格差异的原因11造园思想从老庄哲学开始,理想失落的士大夫阶层不是顺应外界的变化而积极地调整心理结构,而是无视外界变化,在内心里顽强地保持着感情与心理平衡的稳定状态。
与这种人生哲学相关的审美情趣,则是追求一种文人所特有的恬静淡雅。
不能时时遨游名山大川,藏身山林,便在市井中辟园林,理水叠石,作山林之想。
园林的创作原则即山水画论中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所谓外师造化,即以自然山水作为创作的楷模;而中得心源,则是指并非刻板地照搬照抄自然山水,而是要经过艺术加工使自然升华。
艺术处理上强调人与自然的融合,进而达到情感、精神的超脱。
像西方那种“几何审美”观在中国古代绘画和园林中几乎是全然不见的,与之恰成对比的则是倾心于自然美的追求。
在西方,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就认为艺术美来源于数的协调,不管在什么种类的艺术中,只要调整好了数量比例,就能产生出美的效果。
16~17世纪全欧洲自然科学的进展,使计算成为理性方法的实质,几何学是主要的科学。
笛卡儿认为,艺术标准应该是理性的,完全不依赖于经验、感觉、习惯和口味。
艺术中重要的是:结构要像数学一样清晰和明确,要合乎逻辑。
此时的封建君权也在各艺术领域内建立了严格的规范,以便于控制艺术,颂扬强大的专制政体。
他们所制定的绝对的艺术规则和标准就是纯粹的几何结构和数学关系,以代替直接的感性的审美经验,用数字来计算美,力图从中找出最美的线型和比例,并且企图用数学公式表现出来。
在这种“唯理”美学思想的影响下,西方园林追求传达一种秩序和控制的意识,有时与园林之外自然界那明显的“杂乱无序”或“难以驾驭”形成对照;有时与园林之外城镇或都市的骚乱相关联;有时则与同花园相接的住宅生活的繁忙和紧张有关。
这就是规则式花园的由来。
[2](P 1184)通常,这类园林可包含花木、喷泉、精心制作的雕塑等要素,以传述一种快乐、华美或奢侈的附加意识,与环境特征——自然界、城市或家庭形成对照。
路易十四(1680年)的园林中有一种对规整性的极度要求,20世纪的“波兰次曼”园林中则有对华美的强求。
21造园材料由于造园艺术的全部内容是靠物质材料(自然材料和人工材料)来体现的,是一种物化了的艺术形式,因而,中、西方造园艺术的差异比之其他艺术门类无疑会有更多的更直接的物质方面的原因。
在中国辽阔的土地上有众多的名山,这是造园家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中国也是盛产石材的国家,造园家利用不同形状、色彩、纹理、质感的天然石,在园林中塑造成具有峰、岩、壑、洞和风格各异的假山,唤起人们对于崇山峻岭的联想,使人们仿佛置身于大自然的群山之中。
因而,假山成为中国古代园林中最富表现力和最有特点的形象。
西方的自然地理条件则为西方规则式园林的起源提供了造园的物质基础。
地中海东部沿岸地区是西方文明的摇篮。
公元前3000多年,古埃及在北非建立奴隶制国家。
尼罗河沃土冲积,适宜于农事耕作,但国土的其余部分都是沙漠地带。
对于沙漠居民来说,在一片炎热荒漠的环境里有水和遮荫树木的“绿洲”乃是最可珍贵的地方,因此,古埃及人的园林即以“绿洲”作为摹拟的对象。
尼罗河每年泛滥,退水之后需要丈量耕地因而发展了几何学。
于是,古埃及人也把几何的概念用之于园林设计。
水渠和水池的形状方整规则,房屋和树木亦按几何规矩加以安排,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规整式园林。
31建筑物在园林中的地位在法国,建筑统率着园林。
不但建筑物在布局里占着主导地位,而且它迫使园林服从建筑的构图原则,使它“建筑化”。
黑格尔在阐述西方古典园林时说:“……最彻底地运用建筑原则于园林艺术的是法国的园子,它们照例接近高大的宫殿,树木是栽成有规律的行列,形成林荫大道,修剪得很整齐,围墙也是用修剪整齐的篱笆来造成的。
这样就把大自然改造为一座露天的广厦”。
[3](P1103~105)我们从中可以看出,西方古典园林无论在情趣上或是构图上和其他各类建筑所遵循的都是同一个原则。
不但花园,甚至连林园都建筑化了,道路、水池和小建筑物把几何格律带进了林园。
在花园里,人们并不欣赏树木花草本身的美,它们只不过是有各种颜色和表质的材料,用来铺砌成平面的图案,或者修剪成圆锥形、长方形、球形等等绿色的几何体。
花园的美,是这种图案和几何体的建筑美。
在中国,建筑并不一定统率园林,尽管江南私家园林中建筑物占有较大的比重,但在园林里面,还是园林的构图规则统率着建筑,建筑物只起点缀风景,或供游客驻足赏景、小憩娱乐之用;自然本身还随着湖石、竹树、流水等等渗透到建筑物里去,迫使建筑“园林化”,随高就低,打散体形,并且向自然敞开。
人们欣赏的是树木花草本身的美,不但欣赏它们的自然形态,还欣赏它们的生命和“人格”。
二、中西园林艺术的交流11交流史17世纪末、18世纪初,法国的传教士在介绍中国园林艺术方面起了先锋作用。
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李明在他的《中国现状新志》一书中明确指出,中国园林的设计意图是“模仿自然”。
后来欧洲人正是在这一点上开始向中国靠拢的。
法国人张诚对畅春园建筑物的记述,使欧洲人看到了在中国自然式园林建筑中对于悠然安逸的追求。
而法国画家王致诚神父的介绍,则使欧洲人更为详细准确地了解到中国园林的艺术风格。
这位曾参与绘制圆明园四十景图的法国画家,在1743年给住在巴黎的朋友达索的信里,详细描述了圆明园。
在他看来,圆明园简直就是一座真正的人间天堂,“再没有比这些山野之中、山岩之上、只有蛇行斗折的荒芜小径可通的亭阁更像神仙宫阙的了”。
他认为中国园林艺术的基本原则是“人们所要表现的是天然朴野的农村,而不是一所按照对称和比例的规则严谨地安排过的宫殿”,园林是“由自然天成”;无论是蜿蜒曲折的道路,还是变化无穷的池岸,都不同于欧洲的那种“处处喜欢统一和对称”的造园风格。
王致诚认为,像中国园林这样以景为基本单位,园林不是简单的自然的一角,而是经过典型化处理的自然的艺术风格,比欧洲花园更富有诗情画意,更有深度。
当王致诚的这封信汇编在1747年出版的《传教士书简》里以后,轰动了整个欧洲。
不少王公贵族千方百计搜集有关中国园林的资料,托人复制圆明园四十景图和热河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
巴伐利亚的路易二世,就设法复制了圆明园四十景图。
韩国英神父的《论中国花园》则接触到中国园林的思想意义:“人们到花园里来是为了避开世间的烦忧,自由地呼吸,在沉寂独处中享受心灵和思想的宁静,人们力求把花园做得纯朴而有乡野气息,使它能引起人的幻想。
”这样的思想,同当时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提倡的“返朴归真”,艺术必须表现强烈的情感的思想相符合,因而更是正中下怀。
就是在这种多方宣传、介绍中国园林艺术的风气引导下,法国人开始在他们的花园建造中采用某些中国园林的艺术手法。
1670年,在距凡尔赛宫主楼1.5公里处,出现了最早的仿中国式建筑“蓝白瓷宫”。
这是法王路易十四为取悦蒙台斯班侯爵夫人而建的,其外观仿南京琉璃塔风格,内部陈设中式家具,取名“中国茶厅”。
达古亥公爵花园由原来的古典主义形式,改成了具有中国味的、有叠石假山的花园。
1772年,巴黎郊区的商蒂府邸在大草地的东边扩建,形成广阔的水域,还有假山岩洞和画廊。
1774年路易十五下令将凡尔赛花园里经过修剪的树统统砍光,因为中国式的对自然情趣的追求,也影响了法国人对园林植树原则的认识。
有人将此19第6期周武忠 中西古典园林艺术风格比较看作是中国园林艺术在法国取得最后胜利的标志。
中国园林艺术真正发生实际影响还是在英国。
由于英国文化有着强烈的爱好大自然的传统,所以他们更容易理解和接受中国园林艺术的基本意匠。
早在1685年,坦柏尔伯爵便在他的《论伊壁鸠鲁的花园,或论造园艺术》一文中,称赞“中国人运用其丰富的想象力来造成十分美丽夺目的形象”,“中国的花园如同大自然的一个单元”,它布局的均衡性是隐而不显。
英国最早的现实主义散文家艾迪生也赞美中国园林表现大自然的创造力,“总是把他们所使用的艺术隐藏起来。
”就在当时对中国园林艺术所知不多的情况下,英国人还是竭力凭所了解到的一些中国的造园经验来构筑他们的花园。
[4](P1252~324)到了18世纪中叶,中国园林艺术对英国人的影响就更大、更具体了。
这种影响的深刻化,首先应归功于当时的著名学者钱伯斯。
出生于苏格兰的钱伯斯在1742~1744年间,曾以押货员的身份来到中国广州,搜集了一批建筑、园林等方面的资料。
他对中国园林抱着浓厚的兴趣,参观过一些园林,又向另一个名叫李嘉的中国画家请教过造园艺术。
回国之后,他先后出版了《中国建筑、家具、服装和器物的设计》、《中国园林的布局艺术》、《东方造园艺术泛论》等著述。
作为一名建筑师,钱伯斯对中国园林和建筑的理解比过去的商人和传教士深刻得多。
他主张“明智地调和艺术与自然,取双方的长处,这才是一种比较完美的花园”。
而中国园林“虽然处处师法自然,但并不摒弃人为”,它的“实际设计原则,在于创造各种各样的景,以适应理智的或感情享受的各种各样的目的”。
所以钱伯斯认为“中国人的花园布局是杰出的,他们在那上面表现出来的趣味,是英国长期追求而没有达到的”。